三日之期,转瞬而至。
辰时尚差一刻,求真殿外已聚满了人。
学宫弟子、各方教习、闻讯赶来的散修、各大宗门的代表,乃至几位白发苍苍、平日深居简出的学宫博士,皆汇聚于此。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粗略望去,少说也有四五千之众。
人群中有兴奋的期待,有冷静的审视,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也有纯粹的好奇。更多的,则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散心态——管他讲得好坏,反正今日之后,又多了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那位昆仑来的顾思诚,据说在灵山无遮法会上与三位禅师论道,连彼岸禅院的明镜法师都赞他‘慧根深种’。”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学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窗道。
“何止!”另一人接话,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我还听说,大雷音寺的智海方丈亲自给他作保,小须弥山和彼岸禅院也都派了罗汉随行。佛门三寺联合作保,这可是三千年来头一遭!”
“切——”旁边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什么慧根,什么作保,不过是个外来者,仗着佛门撑腰,想在神洲招摇撞骗罢了。科学修仙?闻所未闻!我看啊,就是故弄玄虚,欺世盗名!”
说话的是个年约五旬的修士,身着太上道宗外门执事的服饰,语气中满是轻蔑。
“王执事此言差矣。”一个清朗的声音插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位身着星辰阁服饰的年轻女修,正是星澜。
星澜面色平静,语气却不软不硬:“晚辈在青洲、澜洲之时,曾与昆仑诸位有过数面之缘。他们行事如何,晚辈不敢妄断,但若说‘欺世盗名’——王执事可亲眼见过他们讲学?可亲手验证过他们的理论?”
那王执事面色一僵,讪讪道:“这……这倒没有。”
“既没有,便妄下断语,恐非修道之人应有的审慎。”星澜淡淡道,转身离去。
那王执事面红耳赤,却不敢反驳——星辰阁虽不及太上道宗势大,但星澜毕竟是长老亲传,不是他能招惹的。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议论声又起。
“星辰阁的人怎么替昆仑说起话来了?”
“你不知道?听说那位楚锋楚道友,在青洲论剑会上与星澜道友有过交集,还一起在澜洲探过险呢。”
“哦——原来如此。”
窃窃私语中,各种猜测满天飞。
而在人群的另一角,几个不起眼的身影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灰布衣衫,混在散修堆里,毫不起眼。但那偶尔抬起的目光中,却透着与寻常散修截然不同的冷锐。
那是御气宗的暗探,以及丹霞派的眼线。
他们藏在人群之中,冷眼旁观,将每一句议论、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反应,都默默记下。
求真殿内,又是另一番气象。
九十九根“问道木”为柱,撑起灵云为顶、星辉为幔的澄明空间。这些问道木采自神洲极东的“悟道林”,每一根都生长了万年以上,天然蕴含静心明性的道韵。此刻九九八十一根齐聚,彼此共鸣,竟在殿内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灵场,让人一踏入便觉心神俱静。
殿内无墙,四围流动的符文光幕随念变幻。此刻幻化成星空为幕、山河为席的浩瀚景象——头顶是缓缓流转的周天星斗,脚下是徐徐铺展的九洲山川,置身其中,恍如立于天地之外,俯瞰苍茫。
前排玉座上,七位学宫博士已然端坐。
皆是元婴后期乃至巅峰之境,分掌阵法、丹道、符箓、剑术、史论、天文、地理七门。他们神色静穆,目光深处透着审视——那是常年治学、求真、辨伪之人独有的目光,温和,却锐利如刀。
其后三千蒲团,座无虚席。
从稚气未脱的筑基少年,到气息沉凝的金丹菁英,再到几位隐于人群中的元婴期老修,人人眼中皆燃着期待与好奇。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则不停翻看着手中记录着顾思诚此前言论的玉简。
更外围,以水镜术投射的虚像区,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散修、小宗代表,乃至凡人中的饱学之士。
博闻城风气流衍,但凡守规矩,贩夫走卒亦可闻道。此刻那些平日里只在市井中讨生活的凡人,也踮着脚尖、伸长脖子,透过水镜术投射的光幕,好奇地望向求真殿内的景象。
这将是他们离“大道”最近的一次。
左侧首位,祭酒孟守拙端坐于特设的玉台之上,神色淡然,手中轻抚那卷紫金竹简。他今日换了一身紫金色的儒袍,头戴高冠,衬得整个人愈发威严庄重。
文载道立于一旁,目光不时望向殿门,袖中的手指轻轻掐动,似在推算时辰。
右侧前排,空藏法师率佛门使团十人端坐,双手合十,默默诵经。他们身后,隐隐有淡淡的佛光流转,将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
稍后处,星文真人带着星澜静坐,面带微笑,目光中满是期待。星澜的目光则时不时扫向殿门,似乎在等什么人。
另一侧,云虚子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目光深处却透着审视。他身后站着几名太上道宗的弟子,其中一个年轻的,正是那日在迎客峰上面露不忿之人,此刻面色虽仍有些别扭,却已收敛了许多。
辰时差一刻。
殿内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辰时正。
殿门缓缓打开。
七道身影,并肩步入殿中。
当先者一袭月白道袍,衣袂飘飘,面容清俊而目光澄澈。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看不见的韵律之上,不急不缓,不卑不亢。
正是顾思诚。
身后六人,同样身着月白道袍,气息各异却浑然一体,宛如一座移动的阵法——
赵栋梁,气息沉凝如山,目光锐利如刀;
林砚秋,温婉如玉,眸中却有慧光流转;
楚锋,清冷如剑,周身隐隐有剑意流转;
沈毅然,沉稳内敛,目光深处有雷芒隐现;
周行野,厚重如大地,每一步都仿佛与地脉共鸣;
陆明轩,温和如春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清润了几分。
七人同行,七种气息,却浑然一体,仿佛一座行走的阵法。
满场目光,如潮汇聚。
那目光中有探寻,有猜疑,有期盼,亦有毫不掩饰的冷意——尤以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学究为甚,他们看向顾思诚的眼神,恍如观瞻擅闯圣坛的化外蛮夷。
顾思诚神色宁定,目不斜视。
他行至殿中央,先向祭酒孟守拙方向微一颔首,又向空藏法师、星文真人、云虚子等各方代表一一点头致意,最后,向在场所有人,环视一礼。
这一礼,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既无初来者的怯懦,也无成名者的倨傲。
文载道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而后,顾思诚独自登上殿中央的讲台。
讲台是一方悬空的“悟道石”,石面光洁如镜,可映心绪。相传这块悟道石是学宫初代祭酒当年讲学所用,三万年下来,不知承载了多少智慧的火花。
顾思诚立定,身后星幕自转,山河图于足下铺陈。
满殿寂静。
落针可闻。
顾思诚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些期待的脸、审视的脸、敌意的脸、好奇的脸。
他在那张张面孔上,看到了太多东西——
有那日迎客峰上对他怒目而视的太上道宗年轻弟子,此刻眼中敌意未消,却多了几分“我倒要看看你能讲出什么”的审视。
有那位在人群中替他说话的星辰阁女修星澜,此刻正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鼓励。
有那位在恒洲并肩作战过的慧明法师,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如深潭。
有那些年轻学子,眼中燃着渴求的光芒,如同旱地盼甘霖。
也有那些老学究,目光冷峻,仿佛随时准备起身驳斥。
更有那些藏在人群深处的暗探,冷眼旁观,等待记录一切可用的信息。
三息之后。
顾思诚收回目光。
抬手。
于虚空中,轻轻一点。
灵光绽开。
万千细碎的光粒自他指尖涌出,如星河流转,在殿宇内飘散、聚拢、演化。
那些光粒初时散乱无章,但随着顾思诚手指的轻轻拨动,渐渐开始依着某种规律震荡、流转。一粒带动十粒,十粒带动百粒,百粒带动千粒……短短数息之间,无数光粒便织成了一张繁复而有序的巨网,悬浮于大殿中央。
巨网中,有的光粒明亮如恒星,有的暗淡如尘埃;有的震荡剧烈,有的流转平缓;彼此之间有纤细的“光线”勾连,构成一幅精密的动态图景。
“此谓‘基础灵气粒子交互模型’。”
顾思诚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整座求真殿:
“乃我据三千七百次灵气波动实测,合周天星轨、地脉潮汐、五行生克诸般数据,以数理推演所构之简模。”
满堂哗然。
前排那位鹤发老博士——正是那日在人群中说“等着瞧”的古经院院正秦默——忍不住冷笑出声:
“荒谬!灵气乃天地造化,无形无质,变化万千,岂是区区模图可框?若灵气真能如此量化,那‘道’岂不也成了可计算的玩意儿?”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直接否定顾思诚整个理论体系的基础。
满殿目光,齐刷刷看向顾思诚。
顾思诚却不恼不怒,只微微一躬:
“敢问秦前辈,若灵气无形无质,我等修士何以引气入体?何以炼气化神?”
秦默一怔。
顾思诚续道:“既可行之,必有其‘理’。晚辈所为,不过试解此‘理’之运行轨则。至于这模型能否完全框住灵气——”
他顿了顿,指向那幅巨网:
“前辈请看,这网中每一粒光点,代表的不是灵气本身,而是我们对灵气运行规律的‘认知’。网有疏密,认知有深浅。今日之模,明日或可更精;明日之精,后日或可更透。然若无此模,便连‘认知’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不待秦默再驳,他手指于空中一划。
那立体模型随之而变——光点运动骤然加快,光线勾连愈发密集,整体开始有节律地膨胀、收缩,如同心脏跳动。
“诸位请看,当此模以《周天吐纳诀》基频驱动时,灵气粒子交互之效可提三成七。”
顾思诚言语间,已于空中写下一串繁复的算式:
“此乃对应灵力流转之微分方程。若将此节点震荡参数微调五厘,再合此时地脉‘潮汐系数’,则效可再增一成二。”
殿内倏然一寂。
继而,东南角一位年轻学子猛地起身,面涨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先、先生!您所书符号……可是‘偏微分’之变体?那积分符写法,似与《九章算经》通行之法相异……”
顾思诚投去一眼,微微一笑:
“确与九洲通行算符略有不同。此乃我脉推演所用之记法,更重动态变化与多量关联。若有兴,讲学后可取《昆仑算符初解》玉简。”
那学子激动难抑,连连颔首,被身侧同窗一把拽回座中。
但那一拽,拽不住他眼中的光芒。
此问此答,却如石投静湖,涟漪漫开。
“他当真在演算灵气……”
“那些符号虽奇,推演似极严谨……”
“若灵气运行真有律可循,功法优化岂非……”
窃语声渐起,如春蚕食叶,沙沙不绝。
秦默面色变幻,终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死死盯着空中那幅模型,一眨不眨。
顾思诚续行。
他抹去灵模,重重点出一片光幕,其上显化一座常见的“聚灵阵”图。
“诸位当识此阵。传统布阵,讲求‘依山傍水,顺天应地’,凭经验感察地脉节点,以灵石为基,刻划阵纹。”
顾思诚言罢,手指自阵图上拂过:
“然若以模型推演——”
阵图骤然“活”转。
灵力于阵纹中流转之轨迹,被具现为七彩光流。那些光流在阵纹中穿行,有的顺畅如江河奔涌,有的却在一处处节点拥塞、阻滞,甚至逆流、紊乱。原本看似完美的阵图,此刻暴露出无数“暗伤”。
“我等可精算每处阵纹‘灵力通量’,寻出瓶颈;可模拟不同属性灵石对阵法稳态之扰;甚而——”
他指诀连点,阵图随之变形。
几处拥塞的节点被微调位置,几处过细的纹路被加粗,几处冗余的回路被简化。短短数息,一座全新的阵图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可针对特境,譬如火灵亢盛之地、阴煞郁结之域,设计出效能高三至五成之优解。”
一位专研阵法的中年博士忍不住起身,声音急切:
“顾道友,此等推演……可有实证?不是老夫不信,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来。
顾思诚微微一笑:
“有。我于澜洲金环岛,曾以此法为当地渔村改良一基础防护阵。原阵需三十六下品灵石维持三月,改良后,十八灵石可维持五月,且防护强度增四成。布阵留影在此。”
他弹出一枚玉简。
影象凌空展开——
简陋的渔村,低矮的茅屋,粗糙的木栅栏。数名仅炼气期的村民,在顾思诚的指点下,笨拙地调整阵基。他们不懂什么高深的阵法理论,只是依样画葫芦地移动几块灵石,调整几处阵纹的位置。
然后,阵法开启。
光华亮起,稳定如磐石。
影象中附有详实的数据记录: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前后对比、灵力波动曲线……
那阵法博士凝视影象良久,缓缓落座。
他没有再说话,但那眼中的光芒,已说明一切
讲学继续进行。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顾思诚自灵气基础模型,论至法术优化,再及阵法改良,又及丹道推演,终延至修炼瓶颈的概率预判。
他展示了“御风术优化”。
他召来一缕清风,以灵力标记风中“湍流”、“涡旋”、“压差区”,随后给出三道不同飞迹。首道乃传统御风术“直线疾驰”,次道乃避开大部湍流之“曲折路径”,三道则更为繁复,似于湍流中“借势”,轨迹如游鱼摆尾。
“以同等灵力耗损,首道十息百丈;次道九息百一十丈;三道八息半百二十丈。”顾思诚释道,“因三道路径化用风自身之力,类凡舟借水。”
他略顿,补言:
“自然,实用须虑修士神识强弱、环境瞬变诸因。然思路可广推——明其规则,顺其规则,善用其规则。”
他展示了“五行法术协同模型”。
他以数理语言描述火球术与水墙术相抵之能耗过程,演算金系飞剑于不同角度、速率下对土系护盾的透破概率,乃至预判木系疗术于不同体质修士身上的生效时差。
一位炼丹院学子举臂发问:“顾先生,此理可施于丹道否?譬如……诸药材灵力交融过程?”
顾思诚颔首:“可。我有一简模,视丹炉为多变量反应之系,药材灵力属性为输入,火候、时序、炉压为控量,成丹品质为输出。调控制量,可优输出。此模尚未完满,然于炼制‘凝金丹’时已得初验。”
他略展模型框架,又引一片哗议。
他展示了基于三千筑基修士破境记录所构的统计模型,可粗测某类修士在特定条件下结丹的概率区间。
“这不是说,资质差的人就永远无法结丹。”他特意强调,“而是说,我们可以通过数据分析,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修行路径,避开前人踩过的坑,少走弯路。”
每一个论点,皆有数据为基,有推演为阶,有实证为凭。
他不斥传统,不贬经验,反屡屡强调:
“模型仅为器,是辅佐理解之具。大道幽玄,非模可尽述。然若此器能令我辈少行弯路,能容更多人行于道途,何乐不为?”
他的姿态始终谦和,逻辑始终缜密。
至末时,连最初敌意最盛的秦默等几位老学究,皆陷于沉默的深虑之中。
而那些年轻学子,早已被全然点燃。
他们看见了一条崭新的路——一条不赖秘传、不依天资,而是可借修习、推演、实证以稳步前行的路。此路或不可替顿悟,不可代苦修,然它予常人希望,予“力行”一个明晰的方向。
日影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