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
承天京,锐金大陆战神殿驻承天驿馆。
驿馆位于南城永昌坊,占地五亩,主楼三层,飞檐斗拱间却嵌着锐金大陆特有的暗金色风纹铜饰,与承天本地的青瓦白墙颇不相融。
此刻,二楼正堂,长窗紧闭。
战神殿驻承天使者公输烈立于窗前,背对满室僚属,负手望着窗外街景。
他年约五十,身形精悍,双颊凹陷如刀削,一双手指节粗大,虎口老茧层层叠叠——那是数十年握惯重剑铸具留下的痕迹。
身后案上,铺着一份连夜拟就的照会文书。
墨迹已干,蜡封未启。
“公输大人。”
副使刘嵩低声道。
“金烈公子今早又遣人来催,问照会递出了没有……”
公输烈没有回头。
“他的伤,如何了。”
刘嵩顿了顿。
“腕骨错位,膝盖软骨碎裂,已正骨敷药,需静养三月。”
“那四名护殿卫,断了十二根肋骨,两人右臂肱骨粉碎性骨折,一人脾脏破裂,已连夜送回锐金救治。”
公输烈沉默片刻。
“他们扑向那女子的护卫时,那护卫出了几招。”
刘嵩垂首。
“目击者说……四声闷响。”
“然后?”
“然后四人就飞出去了,撞塌了假山。”
公输烈没有再问。
他是战神殿的老人,在神兵城效力三十年,执掌外务亦有十二载,见过天下高手无数。
四名宗师境护殿卫,联手合击,被人在一息之间、以四声闷响尽数击溃。
出手者连招式都没亮。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金长老的私信,今早也到了。”
刘嵩将一封拆阅过的信笺轻轻放在案角。
公输烈依旧没有回头。
“他怎么说的。”
刘嵩沉默一息。
“信上说,幼子顽劣,让公输大人费心了。又说,战神殿的颜面,不能丢在承天。”
公输烈终于转过身。
他拿起那封信,没有看,随手放在烛台边。
“颜面。”
他咀嚼着这个词,像在品一盏极苦的茶。
“他儿子带着四名护殿卫,在京郊当众拦路强抢,被人按在地上像死狗一样跪着,这是谁丢了战神殿的颜面。”
刘嵩不敢接话。
公输烈走到案前,垂眸望着那份拟好的照会文书。
措辞,是他与幕僚斟酌了整整一夜才定下的。
“严重关切”、“保留进一步反应的权利”、“望贵方予以合理解释”——
没有“抗议”。
没有“谴责”。
更没有“严惩凶手”、“赔偿损失”这类实质要求。
这是战神殿驻承天驿馆所能递出的、最软的外交文书。
软到近乎屈辱。
但公输烈知道,只能如此。
金烈当众拦路,有目击者数十人。
金烈亲口下令“给我拿下,东西抢过来”,四名护殿卫率先动手,证据确凿。
对方全程未亮兵刃,未追击,未重伤金烈本人,事后也未扣押任何人。
法理、道义、证据,全在人家手里。
这份照会,与其说是抗议,不如说是——
给金长老一个台阶,给战神殿留最后一块遮羞布。
公输烈拿起文书,亲自封入火漆,盖上印玺。
“递去鸿胪寺。”
他说。
“要快。”
四月十七,辰时。
承天京,皇城,太和殿。
天命七年开春后的第三次大朝会。
林婉儿端坐御座,玄底金凤袍铺展如云海,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串在她眉目间投下细碎光影,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殿内文武分列,气氛肃然。
鸿胪寺卿周荃出班,将战神殿驻承天驿馆今晨递交的照会文书,恭恭敬敬呈于御案。
林婉儿垂眸,扫了一眼那蜡封上战神殿的玄龟负剑徽记。
她没有伸手去拆。
“念。”
周荃展开文书,朗声诵读。
殿内寂静,只有那字斟句酌、谨慎至极的外交辞令在雕梁间回荡。
“严重关切”。
“望合理解释”。
“保留进一步反应权利”。
文武群臣听着,神色各异。
有人嘴角微微抽动,忍笑忍得辛苦。
有人对视一眼,交换着心照不宣的了然。
林婉儿听完整篇照会,依旧没有表情。
“诸位卿家,怎么看。”
话音方落,文臣班列之首,一人出班。
羽扇纶巾,青衫从容。
诸葛亮。
“陛下,臣有奏。”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满殿可闻。
“据臣所查,四月十三日夜,战神殿长老金震之子金烈,于京郊聚宝阁外,率众拦截内务府当值人员车驾。”
他顿了顿。
“金烈亲口索要财物,言辞威胁,四名战神殿护卫奉其命率先动手,拳罡已发,攻势已成。”
“我内务府护卫,系依《承天律·卫禁篇》第三十一条,‘当值遇暴,可格杀勿论;非致命反击,不坐’,予以自卫还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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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平静如论道。
“金烈本人,仅腕骨错位、膝盖撞伤,无性命之虞,且事后已遭驱逐出境,未予羁押。”
“四名战神殿护卫,伤而未死,已由聚宝阁代为延医诊治,后交还战神殿驿馆。”
他收拢羽扇。
“此事,从起因,到经过,到结果,我朝占尽法理,无一失当。”
“战神殿之照会,所谓‘严重关切’、‘望合理解释’,臣不知其何所据而发。”
他微微侧身,望向殿中肃立的鸿胪寺、礼部诸官。
“若因其子拦路抢劫,反被事主自卫击伤,便要我国‘解释’,则日后天下不法之徒,皆可来承天撒野,事败后反咬一口——我朝威严,将置于何地?”
殿内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又一人出班。
紫袍玉带,面容清癯,眉目间自带三分刚正之气。
魏征。
新任文宣总署尚书。
“陛下,臣以为,此事非仅一桩治安案件,更系涉外礼仪、国体尊严之大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战神殿霸锐金大陆数百年,其门人子弟行走天下,惯以天元上邦自居,动辄‘战神殿威严不可犯’。”
“今其幼子于我国境内,公然拦路强抢,反被我国护卫依法击伤——此乃其家教不严、门规废弛之过,非我国之过也。”
他目光如炬。
“然其照会措辞,虽克制,实含怨望,若我朝温言抚慰,甚至略示退让,则彼必得寸进尺,日后我朝商贾行于锐金,将士戍于北疆,处处将受其掣肘。”
他躬身。
“臣请陛下,严正回绝战神殿之无理照会,并就该长老管教不严、纵子行凶之事,要求其向我国正式致歉。”
“非为逞一时意气,而为使天下知——承天法度,不容轻犯;天命帝威,不容亵渎。”
殿内寂静片刻。
旋即,附和声渐起。
“魏大人所言极是!”
“此事我朝占理,岂能示弱!”
“战神殿势大又如何?我北伐三十万雄师,难道是摆设!”
林婉儿端坐御座,听着这满殿慷慨之声。
她的目光掠过班列。
李靖垂眸不语,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房玄龄微微颔首,手捋长髯。
张良立在阴影处,神色平静如深潭。
陈平依旧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指尖在袖中不知拨弄着什么。
她等殿内议论稍歇,方缓缓开口。
“准。”
一字既出,殿内肃然。
“着外交部,以朕名义,拟复函。”
她略顿。
“战神殿照会,措辞克制,朕知其为难处,不予苛责。”
“然,是非曲直,不可不辨。”
“其一,此事原委,已查明清楚,金烈拦路强抢,护卫率先动手,事实确凿,无可抵赖。”
“其二,承天依法治国,无论内外,一视同仁,我内务府护卫依律自卫,无过可究。”
“其三,念金烈初犯,且已受惩戒,朕不予深究,亦不扩大追究。”
她声音平静,如定音之磬。
“然,战神殿须严束子弟门人,日后再有此类不法,定依承天律,从重究治,绝不姑息。”
她顿了顿。
“另,可‘提醒’战神殿——我朝与锐金大陆诸商会、诸宗门,近年合作良好,海贸通畅,商旅辐辏。”
“莫因一竖子之过,坏了多年经营之和气,损了彼此大局。”
“此意,务使战神殿长老会知悉。”
周荃躬身领旨,退步归班。
四月二十日。
战神殿驻承天驿馆。
公输烈站在窗前,手中捧着鸿胪寺转递的天命帝国正式复函。
蜡封上,是玄底金凤。
他拆开,垂眸,一字一句读完。
全文不过三百字。
措辞平和,用典雅正,无半字粗鄙。
然而字里行间,无一句退让,无一字妥协。
——你理亏,我不追究,已是大度。
——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别忘了,你战神殿还想在我承天做生意。
公输烈放下文书,沉默良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
不知是苦笑,还是如释重负。
“备笔墨。”
他说。
“我要给长老会写信。”
四月二十六日。
承天京,皇城,栖梧殿偏厅。
上官婉儿将一份加盖战神殿长老会玺印的正式回函,轻轻放在林婉儿案头。
林婉儿放下朱笔,展开函文。
战神殿长老会,对“门下子弟金烈在承天境内行为失当一事”,向天命帝国“致以诚挚歉意”。
承认金烈“年少气盛,处事乖张,有违战神殿门规及承天律令”。
感谢天命帝国“宽大为怀,不予深究”。
并告知,金烈已被“严加训诫,禁足三年,责令研习门规及承天律令”。
附。
随函附上的,是一份长长的礼单。
锐金大陆特产:火铜矿三万斤,星辰铁五千斤,风铜精三百斤,以及各类珍稀矿物、灵材、丹药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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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单末尾,有一行小字,笔迹苍劲:
“薄礼聊表歉意,望天命帝国与战神殿,友谊长存,商道永通。”
林婉儿看完,将函文放在一边。
“赔礼倒是不薄。”
她淡淡道。
“那金长老,怕是心疼坏了。”
上官婉儿轻声道。
“陛下,这封道歉函,以及赔礼清单,可否由文宣总署择要刊于《帝国公报》?”
林婉儿想了想。
“可。”
“但措辞需讲究,勿过分刺激战神殿。”
“只说‘承天依法公正处理涉外纠纷,战神殿明理致歉,双方增进理解,深化友谊’即可。”
上官婉儿颔首。
“臣明白。”
林婉儿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春的阳光正好,御花园中牡丹盛放,姹紫嫣红开遍。
她望着那片绚烂花海,忽然轻声笑了。
“魏征这文宣之职,担得不错。”
她顿了顿。
“拳头够硬,道理就够响。”
“古人诚不我欺。”
上官婉儿侍立身后,没有接话。
她知道,陛下此刻不需要应答。
她只是在感慨。
感慨七年前那个困在云煌后宫、日日演戏求生的小女子,与如今这位端居九重、一言可令大陆霸主俯首致歉的帝凰。
上官婉儿垂眸。
心中涌起无限敬畏,与无限庆幸。
四月二十九日。
《帝国公报》新刊印发。
头版第二条,题为《承天依法公正处置涉外纠纷,战神殿深明大义致歉修好》。
全文不过八百字,措辞平和,却字字千钧。
承天京街头巷尾,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茶楼酒肆,热议如沸。
“战神殿!锐金大陆的霸主!给咱陛下低头了!”
“那是!咱们北边刚打了胜仗,三十万大军压境,九玄都不敢吭声,战神殿算老几!”
“听说那纨绔被禁足三年,他爹还赔了几万斤精矿!”
“赔得好!叫他们以后还敢在承天撒野!”
城西某条陋巷,一个瘸腿的老退伍兵蹲在墙角晒太阳,听着隔壁茶摊的热议,咧开缺了牙的嘴,笑得很是畅快。
城南某座清净宅院,那日在茶楼唱曲的清倌人,正抱着琵琶教邻家小童认工尺谱。
她听见院外有人高声谈论“战神殿低头”、“内务府特使威震外邦”,手中琵琶弦微微一颤。
她想起那个月白色的背影。
她始终不知道那是谁。
但她知道,那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五月朔日。
林婉儿批完最后一叠奏章,搁下朱笔,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上官婉儿轻轻走来,为她换上新沏的茶。
“陛下,近日可还要出宫散心?”
林婉儿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金烈之事已了,战神殿的赔礼入了国库,外交风波圆满平息。
朝堂诸事,北伐善后,九玄周旋,皆有英灵委员会诸贤分忧。
她似乎该继续那场被打断的微服之行。
可是。
她忽然觉得有些倦怠。
那种倦怠,不是身体的疲惫。
是当你在最高处俯瞰太久,再看低处时,总有一层无形的、透明的隔膜。
那日在茶楼,她端坐雅座,秦琼亮出腰牌,赵司郎跪伏尘埃。
那日在聚宝阁外,她俯视着跪地的金烈,平静地说“滚出承天”。
威风吗。
威风。
可那种威风,是因为她是帝凰,是她身后站着项羽、秦琼,站着整个天命帝国。
而不是因为她是“林小姐”。
她终究无法真正成为“林小姐”。
她走到哪里,秦琼的腰牌就跟到哪里。
她走到哪里,项羽那碾压一切的武力就跟到哪里。
她走到哪里,范蠡那无穷无尽的财富就跟到哪里。
她以为自己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其实她只是换了一身衣裳,站在笼子边缘,隔着栏杆,看笼外的风景。
笼子依旧是笼子。
只是更大、更华美、更不为人察觉。
林婉儿轻轻叹了口气。
这叹息极轻,连上官婉儿都未曾察觉。
她放下茶盏。
“婉儿。”
“臣在。”
“那日在茶楼,邻桌提到黑风山……”
她顿了顿。
“说是有商队失踪,怀疑是魔门残党。”
上官婉儿颔首。
“是,风闻司确有相关情报,因规模不大,匪徒流窜不定,尚未列入急报。”
林婉儿沉默片刻。
“我再去一趟。”
她说。
“不是以帝凰的身份。”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旋即垂首。
“陛下……保重。”
林婉儿没有回答。
她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目光越过重重宫阙,越过万家灯火,越过苍茫原野。
落在那个她从未去过、却莫名在意的名字上。
黑风山。
此去,会是怎样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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