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使者空灵的嗓音落下,“年、春、灯、酒”四字飞花令的规则,便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文华殿。
方才“乾坤”赋战的惊心动魄尚未完全平息,新一轮更具技巧性、也更考验底蕴与耐力的较量,已拉开序幕。
飞花令,文人间斗才炫学的雅戏。
但今夜,在这汇聚天下目光的文华殿,它注定不会仅仅是游戏。
上官婉儿素手轻扬,乐班会意,奏起一曲节奏明快却暗藏机锋的《急章令》。
同时,殿内两侧那十二根需两人合抱的蟠龙金柱表面,忽有微光流转,变得如同上好的宣纸,隐约可见细微的纹理。
“此为‘诗句回廊’。”
上官婉儿清声解释。
“每接一令,所成诗句,其文字与文气便会烙印于对应廊柱之上。”
“文气沛然精纯者,留痕深,光华久。”
“三十回合后,可观廊柱留痕之深浅多寡,以判文气高下、诗意连绵。”
规则既明,无形压力更增。
这不仅要接得住,还要接得好,接得文气充沛,方能在廊柱上留下清晰印记,否则便是徒有其句,无其神髓。
新的线香点燃,青烟笔直。
这一次,不待帝国一方动作,外宾区域,数道目光在空中隐秘交错。
连番受挫,尤其是第三轮被“横渠四句”以碾压之势击溃,已让某些势力急怒攻心,暗中串联,决意在这看似“轻松”的飞花令中,发动连环攻势,扳回一城!
“第一令,年。”
上官婉儿声音刚落。
玄冥大陆使团席中,一名始终裹在厚重白裘中、只露出半张苍白面孔的文士,猛地掀开裘帽,站起身来。
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如同常年不见阳光的墓穴中人。
他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极北之地永冻寒风般的凛冽死意。
“残年泣血望北邙,新鬼烦冤旧鬼哭!”
诗句一出,阴风骤起!
文华镜分出一道惨白如骨殖的光束,落在此人身上。
空中,文气凝成一派荒凉坟茔的虚影,北风呼啸,纸钱翻飞,无数模糊的新坟旧冢林立。
更有一口巨大的、锈迹斑斑的丧钟虚影,在坟茔上空凝聚,无人撞击,却自行发出“咚——嗡——”的沉闷悲鸣!
钟声带着侵蚀心神的悲怆与绝望,荡向全场,仿佛要将所有人拖入对生命终点、对时光无情的恐惧哀伤之中。
新年佳节,以“残年”、“泣血”、“鬼哭”起令,恶毒之意,昭然若揭。
他要为这飞花令,定下一个晦暗不祥的基调!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许多人眉头紧皱。
然而,几乎在那丧钟虚影成形、钟声初起的刹那。
帝国席列,李白嗤笑一声,甚至未离座,只将手中酒杯往案上一顿,朗声接道:
“笑酌屠苏又一春,稚子簪花贺新岁!”
声如金石,撞破阴风。
一道明快爽朗、带着爆竹硝烟与屠苏酒香的赤红色文气,自镜中、亦自李白胸臆间迸发。
文气空中一卷,化作数个穿着崭新棉袄、头戴虎头帽的童子虚影。
童子们或捂着耳朵点燃地上的爆竹虚影,或踮着脚将鲜艳的绢花簪在同伴发间,或举着小小的桃木剑追逐嬉戏。
“噼啪!噼啪!”
童子点燃的爆竹虚影炸响,声音清脆欢快,带着驱邪迎新的喜气。
这连绵的“爆竹声”与那沉闷的丧钟悲鸣正面相撞。
“噗”一声轻响,丧钟虚影剧烈摇晃,钟声戛然而止,随即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迅速黯淡、消散。
而那些坟茔虚影,也在童子们天真无邪的欢笑奔跑中,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悄然淡去。
第一根廊柱上,左侧烙下玄冥文士那两句阴森诗句,字迹惨白,深入柱体三分,却透着一种僵冷死寂。
右侧,李白的诗句烙印而上,字迹飞扬跳脱,赤红如火,入木竟达五分!且光华流转,隐隐有童子欢笑声传来。
第一回合,高下立判。
“第二令,春。”
上官婉儿声音平稳,不为所动。
天元大陆方向,一位来自某个保守小邦、服饰华贵却面带倨傲的老者,捋着胡须,慢悠悠站起。
他目光扫过帝国席列,尤其在几位出身寒微的百姓代表身上停留一瞬,嘴角扯出一丝讥诮。
“朱门酒肉臭春宴,路有冻死骨化泥。”
诗句平直,甚至有些粗陋,却带着赤裸裸的、挑动阶级对立的恶意。
文气呈浊黄之色,自镜中涌出,在半空演化出对比鲜明的虚影。
一边是朱门高户内,钟鸣鼎食,珍馐满案,宾客醉醺醺地喧哗,酒肉香气几乎凝成实质,带着奢靡腐烂的气息。
另一边,却是风雪交加的街头墙角,数具衣衫褴褛、蜷缩僵硬的“冻殍”虚影,正缓缓融入泥泞雪水之中,惨不忍睹。
强烈的反差,刺目的不公。
老者意图显然:你帝国不是鼓吹新政惠民、天下大同吗?我便撕开这“盛世”下可能存在的、或曾被掩盖的疮疤,动摇人心,质疑你统治的根基!
许多百姓代表脸色变了,既有对诗句中景象的本能愤怒与同情,也有一丝不安——帝国,真的没有这样的地方了吗?
就在这压抑景象弥漫之时,杜甫缓缓起身。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那虚影,眼中并无回避,只有深沉的悲悯与坚定的责任感。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字字敲在人心坎上。
“广厦千万庇寒士,春风先绿贫户门。”
诗句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改天换地的宏愿与脚踏实地的承诺。
清正刚直的明黄色文气沛然而出,演化出新的虚影。
不再是虚幻的宴饮与冻骨,而是一座座正在建造的、宽敞明亮的屋舍学堂虚影,工匠忙碌,梁柱竖起。
更有和煦的春风,率先拂过那些低矮破旧的茅屋柴门,门内,衣衫简朴却面色红润的农人虚影推开窗,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期盼笑容;寒门书生在简陋却整洁的屋中捧卷苦读,窗台上,一盆不起眼的绿植抽出了新芽。
春风所至,冻土消融,生机萌发。
那“朱门”与“冻骨”的对比虚影,在这“广厦”与“春风”的宏大叙事与温暖细节面前,显得狭隘、刻意,甚至……过时。
仿佛停留在某个未曾改变、也不愿改变的旧梦里。
第二根廊柱上,左侧诗句烙印浅淡,浊黄之色迅速被右侧那沉厚光明的明黄文气覆盖、压制。
杜甫诗句入木七分,光华内蕴,隐隐有书声与春风流动。
“第三令,灯。”
上官婉儿话音刚落。
乐班方向,竟又有一人阴恻恻站起。
此人并非乐师打扮,而是混在杂役之中,此刻撕去伪装,露出一身焚天教特有的暗红火焰纹饰。
他面容扭曲,眼中跳动着怨毒的火焰,死死盯着主台方向,嘶声道:
“鬼灯如漆照幽冥,照见冤魂索命来!”
竟又是焚天教余孽!
显然,他们渗透不止一层,此刻见势不妙,悍然发动,意图制造混乱。
文华镜剧烈一颤,一道惨绿如磷火的光束射出。
空中,骤然亮起数十盏飘忽不定的“鬼灯”虚影。
灯罩非纸非纱,似用人皮蒙成,灯焰碧绿,光线幽暗诡异。
绿光照射之处,地面仿佛化作幽冥泥沼,一只只苍白浮肿、指甲漆黑的手臂虚影从“泥沼”中伸出,向着观众席方向无力而执着地抓挠,口中发出无声的“还我命来”的哀嚎。
阴森恐怖的气息再次弥漫,配合那惨绿鬼灯,直欲将文华殿化为森罗鬼域!
这一次,辛弃疾霍然起身。
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那飘忽鬼灯,口中迸出金石之音:
“东风夜放花千树,鱼龙舞彻不夜天!”
豪迈奔放的银亮文气冲天而起!
那文气当空炸开,竟化作万千璀璨绚丽的烟花火树虚影!
有的如金菊绽放,有的如流星飞瀑,有的如火树银花,噼啪作响,光华夺目,瞬间照亮了整个殿宇,将惨绿鬼灯的光芒彻底淹没。
更有长长的、由灯光组成的“鱼龙”虚影,在烟花丛中蜿蜒游动、翻腾起舞,矫健灵动,洋溢着人间节庆的无尽欢腾与生命力。
烟花绚烂,鱼龙曼衍。
鬼火磷光在这极致的繁华喧闹面前,如同投入烈火的一滴水珠,“嗤”的一声,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那些幽冥手臂虚影也迅速淡化消失。
第三根廊柱,左侧焚天教诗句只留下一点污浊绿痕,几乎瞬间就被右侧那辉煌灿烂的银亮文气与烟花烙印覆盖、冲刷干净。
辛弃疾诗句入木八分,光华璀璨,隐约有烟花爆鸣与欢声笑语回荡。
“第四令,酒。”
上官婉儿声音依旧平稳,仿佛接连的邪异攻势并未让她有丝毫动容。
大渊副使此刻亲自站起,他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与身后那萎顿的李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向玄冥、天元方向几个盟友微微颔首。
数人同时低声吟诵辅助,将残存文气汇聚于他一身。
副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怨毒与不甘吸入胸中,再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喷吐出来。
他伸手,凌空做倾倒酒坛状,嘶声吼道:
“酆都酒浊灌痴愚,醉生梦死忘仇雠!”
一道混杂了暗紫、浊黄、猩红数种颜色的、粘稠如污血的文气光流,自镜中狂涌而出,灌注其身。
空中,文气凝成一道宽阔污浊的“毒酒瀑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败气息,向着帝国席列,尤其是英灵所在区域,倾泻而下!
瀑布之中,隐见无数扭曲痴愚的面孔载沉载浮,发出呵呵傻笑,仿佛已忘却一切恩怨情仇,只沉沦于这虚幻的“醉乡”。
这已不仅是文斗,更是集数家残余之力,发动的、针对心神与意志的污秽冲击!
毒酒瀑布临头,污秽气息迫人。
帝国席列,苏轼轻轻放下了始终把玩的酒杯。
他抬起头,看向那倾泻的污浊,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勘破世情的淡淡笑意。
“把酒问天何所有?明月清风与民乐。”
他朗声吟道,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一股澄澈如秋日晴空、温润如山中清泉的湛蓝色文气,自其周身流淌而出,并非冲天而起对抗,而是在其身前地面汇聚。
文气流转,竟化作一方清澈见底的“酒池”虚影。
池水非酒,却更胜美酒,映照着明月清辉,池边有清风拂过柳梢,有百姓虚影围坐,分食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食,脸上洋溢着满足平和的笑容,间或举杯,互相祝福。
没有奢靡,没有痴醉,只有清欢,只有与民同乐的真趣。
那污秽腥臭的毒酒瀑布,轰然注入这清澈酒池之中。
预料中的污染与沸腾并未发生。
那污浊的酒液一触清澈池水,便如同墨汁滴入大海,迅速稀释、分解、净化。
池水依旧清澈,明月倒影依旧皎洁,清风依旧怡人,民乐虚影依旧安然。
毒酒瀑布,竟被这看似柔和、实则蕴含至清至正之道的文气,无声无息地消解于无形!
第四根廊柱上,左侧那混杂污浊的“酆都酒”诗句,字迹扭曲模糊,颜色黯淡,只浅浅印上一层,便再也无法深入。
而右侧苏轼的诗句,湛蓝文气深深沁入柱体,直达九分!
字迹飘逸洒脱,池水明月清风之象隐约流转,更有淡淡酒香与人间烟火气萦绕不散。
四个回合,四令连环。
“年”之阴丧,“春”之阶级,“灯”之鬼蜮,“酒”之污浊。
敌方蓄谋已久的杀招,一波狠过一波,皆被帝国英灵以更光明、更博大、更贴近生机与民意的诗句,一一正面击破!
且每一次,文气留痕都远胜对手!
诗句回廊两侧的蟠龙金柱,已然呈现出鲜明对比。
帝国一侧的四根廊柱,金文璀璨,光华流转,或赤红如火,或明黄如日,或银亮如星,或湛蓝如海,入木皆在五分以上,最高的苏轼之句,更达九分深痕!
诗句意境与文气凝而不散,隐隐与殿内山河图虚影呼应,更添威势。
而外方一侧的四根廊柱,留痕或浅淡,或污浊,或裂痕隐现,光华黯淡,最高的也不过三分,且意境阴郁偏狭,在帝国煌煌文气的映照下,更显颓败。
飞花令尚未结束,但气势之消长,文心之高低,已一目了然。
线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
殿内敌对势力众人,面色难看至极。
他们精心策划的连环攻势,竟似以卵击石,非但未能撼动帝国分毫,反而让对方文气愈发凝聚磅礴,己方士气愈发低落。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飞花令才仅仅四回合,帝国出场的四位英灵,气息悠长,文思敏捷,显然远未到力竭之时。
三十回合?恐怕不到一半,己方便要无人可接,文气枯竭了。
文华殿内的激烈交锋,与那持续悬于皇城上空的“锦绣山河图”异象,以及横渠四句的煌煌余韵,早已通过无数传讯符阵与口耳相传,席卷了整个天佑城。
“飞花令开始了!年、春、灯、酒!”
“我的天,北边来的蛮子开口就是‘残年鬼哭’,大过年的,晦气!”
“李诗仙接得妙!‘笑酌屠苏又一春’,听听,多喜庆!多痛快!把那些坟头丧钟都震碎了!”
“还有那‘朱门冻死骨’,分明是挑事儿!杜工部一句‘广厦千万庇寒士’,春风先绿贫户门’,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
“焚天教的鬼灯?吓唬谁呢!辛大帅‘东风夜放花千树’,鱼龙舞彻不夜天’,满天花火,什么鬼灯都得歇菜!”
“大渊那毒酒瀑布看着就恶心!苏大家‘明月清风与民乐’,一池清水全给它化了!这才是真正的酒中意境!”
茶楼酒肆,街边摊棚,万家灯火之下,百姓们热烈地议论着每一句传来的诗句。
他们或许不懂深奥的典故,却最能直观地感受诗句中的“气”。
阴森丧气,对立怨气,恐怖鬼气,污秽浊气……让人听了心里堵得慌。
而帝国英灵们的诗句,无论是李白的欢腾,杜甫的仁厚,辛弃疾的绚烂,苏轼的清雅,都像一阵阵清风,一把把烈火,涤荡阴霾,照亮人心,让人听了浑身舒坦,热血沸腾,对这个年节,对这个帝国,生出更多美好的期待与坚定的信心。
“听听,这才是咱们帝国文曲星该写的诗!”
“有这些文曲星老爷在,什么妖魔鬼怪、歪理邪说,都别想作祟!”
“横渠四句,飞花妙语……这个年,过得提气!过得不憋屈!”
“以后一定让娃好好念书,就算成不了文曲星,能听懂这些好诗,明白这些道理,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帝国人!”
民心,在这持续的文华盛筵与一次次正气对邪气的碾压中,不断汇聚,不断升腾。
那是一种源于文化自信、源于精神认同、源于对脚下这片土地与头顶这个朝廷的深切归属感与自豪感。
文华殿内,第五炷香,即将点燃。
飞花令,还在继续。
但胜负的天平,早已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