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上空,两股浩瀚文气的僵持角力,早已不是殿内独享的景象。
那五圣联手催发的“锦绣山河图”虚影,金光、银芒、赤霞、玄彩、湛蓝交织,气象万千,巍巍然如真实山川悬于皇城之上。
而李贺血咒所化的“饕餮吞天”血影,虽被压制,却依旧狰狞挣扎,暗红血光如垂死凶兽的不甘咆哮,与山河图的光华猛烈冲撞,迸发出层层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波纹涟漪。
这宏大惊人的天地异象,早已冲破宫墙的阻隔,清晰无比地映照在天佑城除夕的夜空之下。
全城沸腾!
朱雀大街,布告板前的人群忘记了吟诵新词,齐齐仰首望天,目瞪口呆。
“老天爷……那……那是什么?”
“是宫里!文华殿的方向!一幅画……不对,是仙山幻境!在和一团血云打架!”
“血云里好像有怪兽的嘴!看着就邪性!仙山这边……有麦子地,有亭台楼阁,有打鼓的虚影,还有凤凰和大鱼!”
人们指着天空,语无伦次,脸上交织着震撼、激动与隐隐的恐惧。
“定是文斗到了紧要关头!苏大家、李诗仙他们,在和妖人邪术斗法!”
“那血云看着就恶心,让人心里发慌……仙山这边看着舒服,暖和!”
“能赢吗?仙山好像占着上风,可那血云还在扑腾……”
担忧的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状元楼”上,凭栏眺望的贵人们也失去了从容。
“文气显化,竟至如斯境地……已然近乎神通矣!”紫袍公子喃喃道,手中折扇忘了摇动。
“那血云邪异,恐非单纯文斗,内藏诅咒攻心之术。”旁边见识广博的老者面色凝重,“幸有诸位文星正气抗衡。”
馄饨摊边,张瞎子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空气中那股令人心悸的波动,更能听到周围人群的惊呼与描述。
他紧紧攥着徒弟的胳膊,声音发颤:“如何了?那仙山可还稳当?血云退了没有?”
当听到徒弟说仙山稳固,但血云犹在顽抗时,他急得直跺脚:“正气一定要压过邪气啊!陛下和文曲星老爷们,可千万顶住!”
巡逻的治安官与卫兵们,也纷纷停下脚步,按住腰刀,仰头望着那决定帝国文运与颜面的天空战场,神情肃穆,掌心沁出汗水。
守备皇宫的高手暗哨,更是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警惕任何可能趁乱而动的气息。
这一刻,无论是否识字,无论富贵贫贱,整座天佑城百万生灵的心神,都被皇城上空那幅壮阔而凶险的“画卷”紧紧牵动。
文华盛典,早已超出单纯的文学竞赛,成为牵动帝国气运、凝聚亿万人心的精神之战。
而此刻,文华殿内,这场精神之战的核心,迎来了谁也未预料到的变数。
秦琼。
在所有或惊愕、或疑惑、或警惕、或不可置信的目光聚焦下,这位公认的帝国第一猛将,合一境的绝世武者,松开了握锏的手,应命走向了吟诗台。
走向了那座象征着此轮“乾坤”之赋最终裁决的、空白无瑕的青玉碑石。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坚实的声响。
那笼罩全殿、令无数文士才子感到窒息的两股滔天文气——正大的山河图与邪异的血咒饕餮——在他身前,竟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分水岭,自然而然地向着两侧排开。
并非被他强行震散,而是那股历经尸山血海、千锤百炼而出的纯粹武道意志,沉静、厚重、不可撼动,让无形无质的文气也为之辟易。
他就这样,在无数道几乎凝固的视线中,走到了青玉碑前。
案上,早已备好特制的狼毫大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浓黑如漆,隐泛光泽。
秦琼伸出右手,那是一只惯于握锏、布满了老茧与细微伤痕、骨节分明的大手。
这只手,曾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曾镇守宫门令鬼祟遁形,此刻,却稳稳地,握住了那支对他来说略显纤细的毛笔。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空白的碑面上,神情专注,如同审视一片需要攻克的阵地,又如面对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
殿内,落针可闻。
帝国一方,从林婉儿到普通侍卫,从英灵到百姓代表,最初的惊愕过后,迅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期待所取代。
房玄龄、杜如晦相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李白挑了挑眉,随即咧嘴一笑,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苏轼捻须的手停下,饶有兴致地看着。
杜甫肃容,微微颔首。
他们都知道秦琼是谁——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大唐开国名将,忠义武勇的化身。
在华夏正史的长卷中,是足以位列顶级名将序列的人物。
让他提笔?确实出人意料。
但,若真是陛下授意,以秦叔宝之心性胆魄,会写下何等惊人之语?
一种混杂着好奇、信任与隐隐亢奋的情绪,在帝国众人心中涌动。
外宾区域,则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大渊副使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秦琼握笔的手,仿佛想从那沉稳的动作中看出什么阴谋。
李贺喘息稍定,血红的眼睛瞪着秦琼,脸上残余的疯狂被深深的忌惮与不解取代——这武夫想干什么?
九玄使者璇玑,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终于泛起了明显的涟漪。
她凝视着秦琼,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位一直如同影子般护卫在林婉儿身侧的猛将。
玄冥大陆、天元大陆那几个之前暗中呼应血咒的使团成员,更是面色微变,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他们当然听说过,天命帝凰身边有一位深不可测的合一境护卫。
想来,便是此人了。
可他现在……拿起笔?难道这位武道巅峰的强者,竟还深藏不露,有惊世文才?
这念头让许多人心中一沉。
而更多来自各方势力、本身修为不俗的武者随从,眼中则爆发出强烈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文斗他们插不上手,但若这秦琼真要以某种方式介入,是否意味着……可以邀战?
以武论道,同样是彰显国威的方式!
无数心思,在寂静中飞快流转。
秦琼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略显生疏,却很快稳定下来。
然后,他蘸饱了浓墨,悬腕,提笔,落在了冰凉坚硬的青玉碑面上。
笔尖触及碑石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写的第一个字,是“为”。
笔画沉稳,力透碑背,虽无书法大家的飘逸灵动,却自有一种刀劈斧凿般的刚劲与笃定。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又仿佛来自万民心中的厚重气息,自那字迹中隐隐透出。
紧接着,是“天”。
“地”。
“立”。
“心”。
“为天地立心”。
五字一成,青玉碑微微一震,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如同初生晨曦般的淡金色光晕。
殿内那两股僵持的文气,似乎同时凝滞了一瞬。
秦琼笔锋不停,手腕稳如磐石。
“为生民立命”。
六字续上,碑文光晕转为沉实的明黄色,如同秋日丰收的麦浪,一股温暖而磅礴的生机愿力,自碑中升腾,悄然融入杜甫那金色麦浪所化的山河图根基之中,社稷石嗡鸣,光华更盛。
李贺脸色一变,感觉到自己血咒的根基,仿佛被一股更宏大、更根本的力量所撼动。
秦琼眼神沉静,继续书写。
“为往圣继绝学”。
七字落定,碑文光晕再变,化为纯净的银白色,带着穿透历史迷雾的智慧光芒。
这光芒映照在曹雪芹的红楼画卷上,画卷中读书论道的虚影越发清晰生动;映照在关汉卿的鸣冤鼓上,鼓声更添一份历史的厚重与沧桑。
空中血咒蔓延的纹路,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加速消融。
玄冥、天元使团中那几个低声附和者,忽觉心头一悸,仿佛自己那点阴暗的共鸣,在这“继绝学”的煌煌大义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下意识地停止了念诵。
秦琼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写下最后,也是最重的四字。
“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一笔落下,如长枪刺出,如巨锏砸落!
“轰——!”
青玉碑骤然爆发出无法形容的璀璨光华!
那光华并非单一颜色,而是包罗万象,仿佛将之前五圣文气的精华尽数吸纳、升华。
金光为底,银芒为络,赤霞点染,玄彩勾勒,湛蓝流淌。
最终,这光华冲天而起,于文华殿顶,于那山河图与饕餮血影交战的核心处,轰然炸开!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狂暴的冲击。
只有一道宏大、庄严、仿佛自亘古传来、又指向无穷未来的意志洪流,席卷而过。
在这“横渠四句”所承载的、超越时代、超越个人、甚至超越王朝更替的终极理想与浩然正气面前——
李贺以毕生精血怨念书写的“乾坤倒悬牝鸡鸣,阴阳悖乱纲常倾”血咒,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寸寸碎裂,崩解,化为缕缕青烟,消散无踪。
那座暗红污浊的血咒石碑,“咔嚓”一声,彻底炸裂,碎成一地顽石。
空中那依靠邪法与阴暗共鸣支撑的饕餮虚影,发出一声满含不甘与绝望的无声哀嚎,随即被那煌煌光华彻底淹没、净化,仿佛从未存在。
而五圣联手凝聚的“锦绣山河图”虚影,则在这股宏大意志的注入与共鸣下,光芒大放,瞬间凝实了数倍!
图中景象愈发清晰生动,麦浪翻滚,楼阁生辉,鼓声远扬,凤凰清唳,巨鲲悠游。
一股温暖、坚实、充满无穷希望与力量的气息,自山河图中磅礴洒落,笼罩整个文华殿,并透过殿顶,向着全城扩散。
殿内所有观众,无论是先前被吸走文气头晕目眩的书生,还是被压抑得抬不起头的女性,在这一刻,都感到一股暖流自心底升起,涤荡所有疲惫、恐惧与阴霾。
精神为之一振,目光变得清亮坚定。
文华殿外,天佑城上空。
无数百姓只看到,那幅巍峨的“仙山”画卷,陡然间光华万丈,瞬间膨胀,将那片顽抗的“血云”彻底吞噬、淹没。
夜空为之一清,只余那幅更加壮丽辉煌、散发着令人心安宁和力量的山河胜景,高悬于皇城之上,清辉洒遍全城。
“赢了!”
“仙山赢了!血云没了!”
“文曲星老爷们赢了!邪术被破了!”
短暂的寂静后,震天的欢呼如同海啸,从天佑城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
人们跳着,笑着,互相拥抱,孩童被高高举起,老人擦拭着眼角。
那股自山河图中弥漫出的、让人心安神宁的气息,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是胜利的气息,是正道昌隆的气息,更是这个帝国带给他们的、实实在在的底气与骄傲!
文华殿内。
死寂。
然后是几乎要将殿顶掀翻的、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彩!”
“壮哉!秦将军!”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好!好!好啊!”
帝国臣民,无论文武,无论出身,皆激动得面色潮红,许多人甚至热泪盈眶。
这四句话,太厚重,太宏大,太光明!
它仿佛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乾坤”之问的所有迷障,给出了超越一切纷争、直指文明根本的终极答案。
这不仅是文采的胜利,更是境界、格局、胸襟的彻底碾压!
上官婉儿立于主台之侧,俏脸因激动而泛起动人的红晕。
她一双妙目,紧紧望着收笔而立、依旧沉稳如山的秦琼,眼波流转间,有钦佩,有欣喜,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悄然滋生的情愫。
原来他……不仅能执锏卫国,提笔亦能定鼎乾坤。
李白哈哈大笑,用力拍着苏轼的肩膀:“叔宝这一笔,抵得上十万雄兵!”
苏轼也难得放声大笑,连连点头:“妙极!妙极!此四句,当为我辈共勉!”
杜甫肃然长揖:“秦将军此赋,功在千秋。”
陆游、白居易、陶渊明等人,亦纷纷投去敬佩的目光。
而那些出生年代晚于张载的英灵们,如曹雪芹、关汉卿(明清)等,在最初的震撼与共鸣之后,心思却不由得微微一动。
他们自然知道这横渠四句的出处。
此刻见秦琼写出,再联想到陛下方才的低声授意,以及秦琼那无奈又凛然遵命的神态……
这些历经世事、智慧通达的英灵们,嘴角不约而同地,泛起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带着几分莞尔与赞叹的微妙笑意。
主上这“文抄”之举,借秦琼之手行之,既全了场面,又顾了可能的后情(张载若被召出),还让秦琼意外展露了一番“文武双全”的风采。
这心思……还真是灵巧又有些促狭呢。
不过,这四句由战功赫赫、忠义无双的秦琼写出,以其刚正之气加持,确实别有一番震撼人心的力量。
无人说破,笑意却在眼神交汇间流淌。
这便是英灵之间的默契。
外宾区域,则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大渊副使面如死灰,瘫坐在席位上,眼神涣散。
李贺更是如遭雷击,萎顿于地,气息奄奄,反噬之力让他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九玄使者璇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看向秦琼的目光,已带上了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是一丝敬畏。
能写出如此宏愿篇章者,无论其力量根源为何,其心志境界,已非凡俗可及。
玄冥、天元那几个之前蠢蠢欲动的武者,此刻如被冰水浇头,所有邀战的心思都熄灭了。
面对能写出这等“为万世开太平”胸怀的人物,任何单纯的武力挑衅,都显得低级而可笑。
胜负,已毫无悬念。
文华镜光华大放,镜面裂纹在山河图清辉照耀下竟缓缓弥合。
镜面上,代表秦琼的文气数值,以一种碾压式的姿态显现——六千八百!
而李贺血咒的数值,早已归零崩散。
青玉碑上,“横渠四句”熠熠生辉,光华流转,隐隐有玄奥道韵弥漫,仿佛已不仅仅是文字,而成了一件承载浩大意念的瑰宝。
上官婉儿强行平复了一下依旧有些加速的心跳,上前一步,清越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第三轮,以‘乾坤’为题作赋。”
“秦琼将军赋成,碑文自显,文气冠绝。”
“此轮,帝国再胜!”
三连胜!
殿中欢呼声浪,几乎化为实质。
林婉儿端坐凤座,唇角笑意盈盈,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收笔静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任务的秦琼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狡黠。
就在这胜利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上官婉儿并未让众人的情绪过度沉浸。
她再次轻击玉磬,清脆的声响压过了欢呼。
“诸位,文兴正酣,岂可就此止步?”
她目光流转,落在了宾客席中,一位身着水蓝色鲛绡长裙、耳后有淡淡鳞纹、气质温婉中带着神秘的女使者身上。
那是来自无尽海深处、与帝国交好的鲛人族使者,亦是林婉儿旧友(原林府时期结识),如今的重要盟友代表。
“接下来的第四轮……”
上官婉儿微笑着,向那位鲛人使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便请我们的老朋友,鲛人族使者,为大家出题吧。”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鲛人使者盈盈起身,向主台与四周微微一礼,声音空灵悦耳,如同海浪轻抚珊瑚。
“蒙帝凰陛下与上官姑娘厚爱,妾身便献丑了。”
她浅浅一笑,眼波如水。
“适才诸君大作,或气象恢宏,或意境深远,妾身钦佩不已。”
“这第四轮,不若轻松些,玩个文字游戏,亦考校急智与底蕴。”
她略作沉吟,缓缓道出题目。
“便以‘年’、‘春’、‘灯’、‘酒’四字为核心。”
“行‘飞花令’。”
“诗句之中,需含此四字之一。”
“双方依次接令,三十回合之内,文气不竭、诗意不绝者,胜。”
题目既出,殿中气氛为之一变。
飞花令!
这是文人间常玩的雅令,看似简单,实则极考验诗词储备、急智反应,以及文气的持续性。
以四字为核,范围既广且巧。
“年”关联时光庆典,“春”象征生机希望,“灯”呼应今夜辉煌,“酒”点缀宴饮欢情。
皆与这除夕盛会息息相关。
三十回合,便是六十句诗,需句句含字,文气相连,不能中断。
这已非一人之力所能轻易支撑,恐怕需团队协作,轮流接令。
一场新的、或许更显巧思与团队默契的较量,即将展开。
三连胜的帝国,能否在这看似轻松的“游戏”中,继续碾压对手?
而连番受挫的外方势力,是否会在此环节,孤注一掷,挽回些许颜面?
文华殿内,刚刚平复些许的空气中,再次有紧绷的弦,悄然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