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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6章 文华宴
    大渊北境,黑石城。

    这里是拓跋宏的驻防地,也是边境矿产交易的中枢。

    秦桧以“金不焕”身份,在此经营已有数月。

    腊月二十六,年关在即,边城的寒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将军府书房,炭火烧得正旺。

    拓跋宏屏退左右,只留秦桧一人。

    这位边将年约四十,面庞粗犷,一道刀疤从左额斜划至下颌,平添几分煞气。此刻他眉头紧锁,手中摩挲着一块乌黑的矿石。

    “金东主,上回那批铁锭,兵部验过了,成色不错。”

    他声音低沉。

    “年后开春,边军要换装,至少还需三万斤精铁。价钱,按老规矩。”

    秦桧含笑拱手。

    “将军放心,货源已备妥,正月十五后便可起运。”

    拓跋宏点头,却未露轻松。

    沉默片刻,他从案下暗格取出一本册子,推至秦桧面前。

    册子不厚,蓝皮旧损,边缘有焦痕。

    “有件事,需你处置。”

    秦桧未立即接,只问。

    “何事?”

    “三年前,狼山一役。”

    拓跋宏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我军折了八百余人。按律,阵亡将士抚恤,每户三十两,伤残者二十两,由兵部核发,边军代领转交。”

    “但这笔银子……”

    他点了点册子。

    “被人动了手脚。”

    秦桧翻开。

    册内是密密麻麻的名录、银数、签押。

    但细看便能发现,许多签名笔迹雷同,银数也有涂改痕迹。

    粗略估算,被贪墨的抚恤金,至少有两万两。

    “主谋是谁?”

    “我麾下副将,周猛。”

    拓跋宏声音更沉。

    “去年剿匪时,他中了流矢,没了。”

    “这册子,是他死后,我从他营房暗格里翻出的。当时压下了,未声张。”

    秦桧抬眼。

    “将军为何不报兵部?”

    “报?”

    拓跋宏扯了扯嘴角,疤痕狰狞。

    “周猛跟我十二年,从亲兵做到副将。他贪这笔钱,是为他娘治病——那老太太瘫了五年,药石不断,他那点俸禄根本不够。”

    “人死了,账烂了。若报上去,他便是罪将,家眷连最后那点抚恤都拿不到,还得背上污名。”

    他顿了顿。

    “可这笔账,终究是亏了那些战死的弟兄。”

    “我拓跋宏带兵,讲个‘义’字。弟兄们为我卖命,我不能让他们家人寒心。”

    秦桧了然。

    “将军要我做何?”

    “这册子,不能留。”

    拓跋宏盯着他。

    “但账,得平。”

    “我给你五千两,你想个法子,把这窟窿填上。要干净,不能让人察觉是补账。”

    秦桧沉吟。

    “那些阵亡将士家眷,可都还健在?”

    “大半在。多是北境穷苦人家,没了壮丁,日子更难。”

    “名单住址可全?”

    “册子后面有。”

    秦桧翻到最后,果然见附录。

    他细看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此事交给我。”

    “多久?”

    “年前办妥。”

    拓跋宏长出口气,从怀中取出张银票,推过去。

    “有劳。”

    秦桧收起册子银票,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拓跋宏忽然道。

    “金东主,你与我打交道半年,该知我脾性。”

    “此事若漏了风……”

    秦桧回头,笑容温和。

    “将军放心,金某是生意人,只求财,不惹祸。”

    出了将军府,秦桧未回住处,而是径直去了城西。

    按册子附录,周猛的遗孀住在此处。

    是个豆腐坊。

    门面窄小,里头传来石磨转动声。

    秦桧扮作买豆腐的客人,挑了块豆腐,付钱时与那妇人闲聊两句。

    妇人三十出头,面容憔悴,手上满是冻疮,但收拾得干净。坊里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正帮着推磨。

    “这豆腐劲道,是祖传手艺?”

    “当家的留下的方子。”

    妇人低声道。

    “他以前在军中,休沐回来就磨豆腐,说以后退伍了,开个豆腐坊……”

    声音渐低,眼圈红了。

    秦桧未再多问,提着豆腐离去。

    当夜,他召集手下。

    “三件事。”

    “一,找几个生面孔,扮作山匪,三日后劫一笔官银——假劫,银子咱们自己出。”

    “二,劫银地点,选在城西十里破庙。要闹出动静,但别伤人。”

    “三,劫完后,‘山匪’遗落一个包裹,里头装这本册子,外加百两金。”

    手下不解。

    “东家,这册子不是要销毁吗?”

    “册子要毁,但不能白毁。”

    秦桧淡淡道。

    “周猛贪墨之事,若全然抹去,那些阵亡将士家眷便永不知真相。”

    “但若直接揭穿,拓跋宏难做,周猛家眷也活不下去。”

    “所以——”

    他点了点册子。

    “让它‘意外’重现,但又‘意外’被毁。”

    “百两金,够那妇人把孩子拉扯大。”

    “至于抚恤窟窿,咱们用那五千两,分批补还各家。就说是将军体恤,额外发的年赏。”

    手下恍然。

    “东家高明!”

    三日后,劫银案发生。

    “山匪”来得快去得快,遗落的包裹被巡防军捡到,呈至将军府。

    拓跋宏打开包裹,见到册子和黄金,面色大变。

    当即将册子丢入火盆,黄金则命亲信悄悄送去豆腐坊。

    “就说……是将军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亲信领命而去。

    次日,拓跋宏巡视城防,路过豆腐坊。

    妇人正带着孩子在门口摆摊,见将军车驾,慌忙低头。

    拓跋宏下车,走到摊前,挑了块豆腐。

    丢下一小袋碎银。

    “你丈夫……是为我死的。”

    他声音很低,说罢转身离去。

    妇人怔怔看着那袋银,又看看三个懵懂的孩子,忽然捂嘴,肩头颤抖。

    三日后,抚恤补发完毕。

    秦桧将明细账目呈给拓跋宏。

    “五千两,分六十四户,每户七十八两余。名义是‘将军特恤’,各家都感念将军恩德。”

    拓跋宏看过,沉默良久。

    “金东主,此事我欠你个人情。”

    “将军言重,互利而已。”

    秦桧微笑。

    “不过,金某倒真有一事,想与将军合作。”

    “说。”

    “边军常年戍守,粮草被服皆是兵部调拨,但总有些……不便之处。”

    秦桧缓缓道。

    “譬如冬日特需的皮裘、伤兵急需的药材、将士思乡时的零嘴小食……这些,兵部顾不全。”

    “金某可辟一条‘战时特供’商路,专供这些物资。价格比市价低三成,品质绝无问题。”

    “利润,金某取七成,余下三成……算是给将军的‘通路费’。”

    拓跋宏眼神锐利。

    “你要借我军方渠道?”

    “是互惠。”

    秦桧神色坦然。

    “将军得利,将士得惠,金某得财。三全其美。”

    拓跋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

    “好个金不焕!”

    他拍案。

    “准了。年后便办。”

    “谢将军。”

    秦桧躬身,眼中精光一闪。

    军方保护伞,边贸垄断权。

    这一步,成了。

    事毕,回程马车上。

    秦桧闭目养神。

    车外传来路人的闲聊声,隐约有“文华盛典”“李太白”“诗会”等词。

    他掀帘望去,见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兴奋地比划讨论。

    “……听说除夕那夜,文华殿前有万灯齐放,李太白要当场赋诗!”

    “何止!苏东坡要亲制‘盛世宴’,菜谱都登报了!”

    书生走远。

    秦桧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

    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怅然。

    那样的盛景……

    可惜,不能亲眼一见。

    他摇摇头,将那丝情绪压下。

    重新睁开眼时,已恢复平静无波。

    路还长。

    戏,还得演下去。

    同日,天佑城,迎宾宴。

    文华殿东配殿,今夜灯火通明。

    殿内呈“回”字形布置,中央留出空场,四周设案。

    主位自然是帝凰林婉儿,着玄底金凤礼服,戴九旒冕,威仪天成。

    左右两列,上首是天命文武重臣:房玄龄、杜如晦、李靖、秦琼、范蠡、沈括、上官婉儿……

    下首则是各国使团。

    九玄皇朝使团居西一席,璇玑使者一袭月白长袍,神色恬淡,似在观画。

    大渊使团紧邻其侧,正使崔元礼正襟危坐,副使却眼神飘忽,不时扫视殿内。

    青木大陆使团坐北三席,果然对沈括展台上的灵脉矿石模型颇感兴趣,低声交谈。

    草原部落、海岛城邦、西域小国……各据其位。

    丝竹声起,宫娥穿梭上菜。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忽然,大渊副使起身,举杯。

    “外臣敬帝凰陛下。”

    林婉儿颔首,举杯示意。

    那副使却不饮,笑道。

    “久闻天命文华鼎盛,今日得见,果然不凡。只是外臣有一事不解,想请教贵国诸位贤达。”

    来了。

    殿中一静。

    上官婉儿与狄仁杰交换眼神。

    林婉儿面色不变。

    “请讲。”

    “外臣读史,见古今治国,皆以男子为栋梁。女子执政,虽偶有之,然多赖外戚权臣,或昙花一现。”

    副使语速平缓,却字字带刺。

    “今贵国以女子为尊,开千古未有之局。外臣愚钝,不知此乃时势所迫,还是……另有深意?”

    殿中顿时肃然。

    这话表面是请教,实则暗指“女子执政不合古制,恐非长久”。

    大渊正使崔元礼垂目,似未听见。

    九玄使者璇玑却微微抬眼,似笑非笑。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天命朝臣。

    上官婉儿缓缓起身。

    她今日穿的是深紫官服,绾高髻,簪金步摇,仪态端庄。

    “贵使此问,本官可答。”

    她声音清越。

    “贵使所言‘女子执政,多赖外戚权臣’,乃是旧史之弊,非女子之过。”

    她顿了顿。

    “今我天命,立《天命律》为基。其中第三条明载:‘男女同科,择优而用。仕宦、科举、从军、经商,但凭才德,不论性别。’”

    “帝凰陛下掌国,非因性别,而因才德冠世、天命所归。”

    “贵使若不解,可细读《天命律》——我朝已刊印多国文字版本,贵使返程时,可带一套回去,细细研读。”

    言罢,举杯。

    “敬律法。”

    一饮而尽。

    殿中不少使节暗暗点头。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更抬出《天命律》这面大旗,让人难以反驳。

    大渊副使面色微僵,却不肯罢休。

    “上官大人博学。然则,治国非纸上谈兵。女子心性柔婉,遇大事恐难决断。贵国边疆战事频仍,若遇危急,帝凰陛下可能如男儿般,血战不退?”

    这话更毒。

    直指女子“柔弱误国”。

    上官婉儿还未答,席间忽有一人朗笑。

    众人望去,见是个布衣老儒,面容清癯,眼神却亮如星火。

    正是杜甫。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作寻常文士打扮。

    “贵使此言,老夫倒想起一句古谚。”

    杜甫捋须,慢条斯理。

    “昔有村夫见母鸡啼晓,大惊,谓‘牝鸡司晨,家道必衰’。然其家母鸡司晨三年,鸡犬兴旺,谷满仓廪。”

    “村夫惑,问于智者。智者答:‘司晨在鸡,兴旺在人。汝勤于耕作,俭于持家,纵母鸡日啼,何害之有?’”

    他看向大渊副使。

    “今贵使忧‘女子执政,国事难决’,与那村夫何异?”

    “帝凰陛下登基以来,平宁国、定云煌、兴农商、办文教——哪一件不是乾纲独断,雷厉风行?”

    “北境演武,东海巡防,靖平波涛。此等手腕,岂是‘柔婉难断’?”

    他摇头。

    “可笑,可笑。”

    殿中一片低笑。

    大渊副使脸涨得通红。

    崔元礼终于抬眼,瞥了副使一眼,隐含警告。

    副使咬牙,再做最后一搏。

    “纵然帝凰陛下雄才,然一国文脉,终需男子撑持。贵国文华盛典,若尽是女子操持,恐难服天下士子之心。”

    这话连消带打,既质疑林婉儿,又暗讽上官婉儿等女官。

    上官婉儿正欲开口,林婉儿却抬手止住。

    她缓缓起身。

    冕旒轻响,玄袍垂地。

    “贵使。”

    声音不大,却让殿中瞬间寂静。

    “朕听闻,大渊尚武,以弓马论英雄。”

    “那朕问你:一张弓,是弓背重要,还是弓弦重要?”

    副使一怔。

    “自是……二者皆重。”

    “若非要分个主次呢?”

    “这……”

    “弓背为骨,弓弦为力。无骨不立,无力不发。”

    林婉儿淡淡道。

    “治国亦然。男子为骨,撑起家国框架;女子为弦,注入柔韧之力。骨弦相合,弓方能满,箭方能远。”

    “贵使只见弦柔,不见其韧。殊不知,最坚韧的丝,往往出自最柔的蚕。”

    她环视殿中。

    “朕今日不妨直言:天命帝国,不以男女论英雄,只以才德定高低。”

    “文华盛典,有李太白、杜子美、苏东坡这等男子扛鼎,也有上官婉儿、李清照、黄道婆这等女子增辉。”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气象。”

    话音落,满殿寂然。

    旋即,掌声雷动。

    九玄使者璇玑轻轻击掌,眼中露出赞许。

    青木大陆使节低声赞叹。

    草原部落的汉子更是高声叫好——他们部族中,女子亦能骑马射箭,本就对男女之别看得很淡。

    大渊副使面色灰败,颓然坐下。

    崔元礼举杯,向林婉儿致意。

    “帝凰陛下高论,外臣佩服。”

    第一回合,天命完胜。

    宴至中段,九玄使者璇玑离席,走至沈括展台前。

    “沈大人,这灵脉矿石模型,精巧绝伦。不知贵国对‘灵气潮汐’的研究,已至何境?”

    沈括正在与徐霞客讨论地理图谱,闻言转身,含笑。

    “略有所得,不足挂齿。”

    “大人过谦。”

    璇玑目光扫过模型旁的几卷古籍。

    “这些可是……上古星象记载?”

    “正是。”

    “外臣对星象亦有兴趣。不知大人可否赐教一二?”

    沈括沉吟。

    “今日佳节,不论道。使者若有兴致,可于年后,来格物院一叙。”

    婉拒了。

    但留了余地。

    璇玑会意,不再追问,只浅笑。

    “那便说定了。”

    举杯示意,翩然回席。

    沈括与徐霞客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九玄的试探,开始了。

    宴至亥时方散。

    各国使节陆续离席。

    林婉儿坐于主位,目送众人离去,神色平静。

    上官婉儿上前,低声禀报。

    “大渊副使离席时,面色不善。九玄使者与沈大人约了年后会谈。青木大陆使团对灵脉模型问了十七个问题,已记录在案。”

    “嗯。”

    林婉儿揉了揉眉心。

    “今日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文斗武争,还在后头。”

    她望向殿外。

    夜色深沉,星河璀璨。

    “婉儿,你说……”

    她轻声问。

    “这世间,为何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

    “因为嫉妒,因为恐惧,因为……自己的路走错了,便恨不得所有人都跟着错。”

    林婉儿笑了。

    “那咱们,就偏要走对。”

    “走得稳稳的,亮亮的。”

    “让他们看着,干着急。”

    她起身,玄袍曳地。

    “回宫。”

    “明日,还有硬仗。”

    殿外,寒风凛冽。

    但殿内的那场交锋,已如星火,点燃了这个不平凡的夜晚。

    真正的盛世华章,正在铺展。

    而那些暗处的眼睛,也从未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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