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驿馆,西跨院。
大渊使团入住已有五日。
正使崔元礼每日按礼制拜会天朝官员,言辞恭谨,进退有度。副使及随员则游览天佑名胜,似真是为“文化交流”而来。
但夜深时,西跨院最里的那间客房,烛火常亮至三更。
房中不点香,只置一盆清水于案边。
李贺褪去白日那身青衫,换了件半旧灰袍,袖口有洗不去的墨渍。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十数卷书册。
皆是从天佑城各书市搜罗来的。
《天命诗选·初辑》《文华阁试帖》《三山诗社月旦评》……
有官方刊印,也有民间私辑。
他读得极慢。
枯瘦的手指划过纸面,有时在某行字上停留许久,有时又快速翻过。
眉紧蹙着,唇抿成线。
烛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眼下青黑浓重。
忽然,他停住。
指尖压着一首诗。
诗题《咏新犁》,作者署名“蓟北耕夫”。
“铁臂开冻土,春深籽自眠。不羡绫罗暖,但求仓廪圆。官衙减赋令,稚子入学篇。何须羡朱门,此中有丰年。”
语言质朴,近乎白话。
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扎实的、向上的生气。
李贺盯着那诗,眼中鬼火跳动。
他提笔,在旁注下一行小字:
“民间颂政体,质朴见真心。此类诗风,根基最稳,破之最难。”
又翻几页。
另一首《观水师演武》:
“艨艟劈浪雪,炮火裂云霓。非是嗜血刃,只为靖海夷。丈夫怀志处,何必旧征衣?新朝开气象,功成自有期。”
豪迈昂扬,气势雄浑。
李贺笔尖再动:
“军旅气盛,民心附武。大渊若战,需先破此心势。”
一卷卷,一页页。
他像最耐心的猎人,在字里行间搜寻猎物的气息。
寻找这个新生帝国的文脉特质,寻找其精神内核的弱点。
傲慢?未见。
浮华?略有,但被蓬勃生气包裹。
悲怨?几乎无——亡国的云煌文人,要么沉默,要么已转向歌颂新朝。
李贺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帝国的文风,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新朝常有的虚骄,没有强权下的畏缩,没有骤富后的浮夸。
而是一种……
扎根泥土,仰望星空的扎实与自信。
这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这个帝国的文脉,不是无根浮萍。
而是从新政的土壤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同一夜,城东“墨韵书肆”。
这里是寒门学子常聚之地。
书肆后院搭了座竹棚,摆了十来张旧桌凳,掌柜免费提供茶水,学子们可在此读书、交流、即兴唱和。
今夜人不少。
腊月二十五,年关愈近,许多外地学子为备战文华盛典,滞留京城,此处便成了他们互通消息、切磋诗艺的据点。
王涣坐在角落。
他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容清瘦,但眼睛很亮。
他是冀州人,家中三代务农。去年县学初立,他第一批入学,因成绩优异,被荐至州学。此番来京,是州学资助的路费,让他“见见世面,试试身手”。
此刻,他面前摊着本《格物初识》,正看得入神。
旁桌几个学子在争论诗韵。
“杜子美‘沉郁顿挫’,方是诗家正道!”
“不然!李太白‘清水芙蓉’,才是至高境界!”
“你二人皆偏——苏东坡‘旷达通透’,方合当今盛世气象!”
争着争着,有人瞥见王涣。
“王兄,你也说两句?”
王涣抬头,腼腆一笑。
“我……不懂这些。只觉得诸位先生诗都好,但离我们庄稼人,总隔着一层。”
众人一愣。
“此话怎讲?”
王涣合上书,想了想。
“比如‘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这诗我爹常念,说他懂。但‘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他就问我,黄河水为啥从天上来?是不是神仙倒的?”
众学子哄笑。
王涣却认真。
“我就想,能不能写点……我们庄稼人一看就懂,一听就暖的诗?”
有人起哄。
“那你写一个!”
王涣推辞不过,起身走到竹棚中央的小木板前——那是供人即兴题诗用的。
他拿起炭笔,沉吟片刻。
落笔。
字不算好,但工整:
“腊月风雪叩柴门,灶冷粮尽愁煞人。忽闻官差呼名姓,新米三斗到寒村。老父颤手接皇粮,幼弟展颜试新文。莫道圣恩远庙堂,春风已度陇头云。”
写罢,四下一静。
王涣有些慌。
“写得不好,诸位见笑……”
“好!”
一声喝彩炸响。
众人回头,见是个面容清癯的灰袍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在棚外。
正是李贺。
他缓步走进,目光死死盯着木板上的诗。
一遍,两遍,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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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鬼火,剧烈跳动。
就是这种。
质朴,真挚,扎根泥土,却带着对新政最直接的感恩与拥戴。
这种诗,比任何华丽的颂圣都可怕。
因为它来自真实的民生,映照真实的改变,因而拥有最真实的力量。
李贺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他看向王涣,声音沙哑。
“你叫什么?何处人氏?”
王涣躬身。
“学生王涣,冀州清河县人。”
“这诗……是你现想的?”
“是。学生家中去岁受雪灾,正是官府发粮救急,才熬过寒冬。今冬听闻朝廷推广新粮种,又减赋税,家书来说仓里有余粮了……方才听诸位争论诗道,忽有所感。”
王涣老实答道。
李贺沉默许久。
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板边。
“诗不错,赏你的。”
转身便走。
步伐很快,似要逃离什么。
王涣怔住,待要追还,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风闻司密室。
陈平听完线报,指尖轻敲桌面。
“诗鬼李贺,盯上一个寒门学子……”
他沉吟。
“王涣背景干净?”
“干净。三代务农,父兄皆在籍。去岁雪灾,家中确受朝廷赈济,其弟今春入县学。”
陈平点头。
“是个好苗子。李贺盯上他,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觉得此子诗风可代表帝国文脉某种特质,欲深入研究;二是……想毁掉。”
他顿了顿。
“派人暗中护着。不必太近,但需确保他安全,尤其临近赛事期间。”
“是。”
线人退下。
陈平又思索片刻,提笔写了张字条,封入蜡丸。
“送去东坡轩,给苏先生。”
翌日午后,墨韵书肆后院。
王涣又来了。
他昨日得了那块碎银,心中不安,今早去衙门问了,说非赃非贿,可自用。他便买了纸笔,打算多抄几份书贴补家用。
正抄着,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是个宽袍大袖、笑容豁达的中年文士,手中拎着个食盒。
“小友,拼个桌?”
王涣忙点头。
那人打开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点心。
“一人吃无聊,小友一起?”
“这……学生不敢……”
“嗐,相逢即是有缘。”
文士塞了块糕给他,自己也拿一块,吃得津津有味。
“我姓苏,游学的。昨日听人说起,这里有个学子写了首好诗,可是你?”
王涣脸一红。
“学生胡乱写的……”
“那诗我看了。”
苏先生抹抹嘴。
“‘春风已度陇头云’——这句好。不过前头‘腊月风雪叩柴门’,稍显凄苦。既是颂新政,不妨更昂扬些。”
他随口吟道:
“腊月风寒雪满村,官差踏晓送粮恩。不须愁煞灶台冷,自有春风暖户门。”
王涣眼睛一亮。
“先生改得好!”
“不是改,是另一种写法。”
苏先生笑笑。
“诗如其人。你性情朴实,诗句便带泥土气,这是你的根,莫丢。但格局可再开阔些——朝廷新政,不止发粮,更有减赋、兴学、劝农、通商……这些都可入诗。”
他顿了顿。
“譬如你弟入学,可写‘稚子携书奔学堂,笑言今日识新章’。”
“家中新粮入仓,可写‘仓廪不空人心定,来年犁铧破春冰’。”
“甚至街头见闻,如工匠造新器、商船运奇货、医馆施义诊……皆可入诗。”
王涣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学生受教!”
“记住。”
苏先生收起食盒,起身。
“诗者,心声也。你有赤子心,便是最好的诗材。莫学那些堆砌辞藻的,也别被他人带偏了路。”
“守住你的‘泥土气’,再睁开眼,看看这正在变好的世道。”
“笔下自有乾坤。”
他说完,摆摆手,晃晃悠悠走了。
王涣起身,深揖一礼。
待抬头,人已不见。
他坐回桌前,铺纸提笔。
眼中光芒,愈发明亮。
同日傍晚,天凰阁内室。
上官婉儿与狄仁杰对坐。
案上摊着鸿胪寺绘制的宴席座次图。
明日是迎宾宴,宴请各国使团及重要观礼代表。
座次关乎礼制,更暗藏机锋。
“九玄使团,原安排在东二席。”
上官婉儿指尖点着图纸。
“我意,调至西一席。”
狄仁杰抬眼。
“西一席邻大渊使团。”
“正是。”
上官婉儿神色平静。
“九玄超然,大渊敌视。让九玄坐在大渊旁边,大渊言行必受掣肘——他们再嚣张,也不敢在九玄使者面前太过放肆。”
“而九玄为维持其‘公正超然’形象,也会下意识约束大渊行为。”
“此为,以势压势。”
狄仁杰沉吟,点头。
“可。那青木大陆使团?”
“调至北三席。”
上官婉儿指尖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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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席靠近沈括大人的灵脉研究展台。青木大陆使团中,必有对灵脉、古籍感兴趣者。让他们坐近些,宴会中途,沈大人可‘偶然’展示部分非核心成果,吸引其注意力。”
“如此,他们便会将更多精力放在探究灵脉奥秘上,而非紧盯我朝内部动态。”
狄仁杰抚须。
“一石二鸟。既分散其注意力,又可能借此与青木大陆深化学术交流。”
“是。”
上官婉儿又指向几处微调。
“草原部落使团,安排靠近武将席,由秦琼将军作陪——他们崇武,与武将交流更自在。”
“海岛城邦使团,靠近郑和将军——话题离不开海事商贸。”
“至于内部观礼代表……”
她点了点几个位置。
“金家,安排在中后排,不显眼,但视野尚可。”
“石柱总督,靠前些,邻座安排几位工部官员,便于交流海岛治理经验。”
狄仁杰细细看过,颔首。
“周详。”
他抬眼看向上官婉儿。
“婉儿,这些手段,陛下可知?”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
“陛下只说‘宴席办好’,余者,臣当尽心。”
狄仁杰了然。
有些事,不必说透。
帝凰要的是结果,过程如何运转,是他们这些臣子的本分。
“那便如此定下。”
他收起图纸。
“明日宴席,老夫会亲自坐镇礼宾司,确保万无一失。”
“有劳狄公。”
上官婉儿起身相送。
走到门边,狄仁杰忽然驻足。
“婉儿,秦将军那件软甲……”
上官婉儿耳根微红。
“狄公!”
“好好好,不问不问。”
狄仁杰笑着摇头,推门离去。
上官婉儿立在门前,半晌,轻轻吐了口气。
窗外,暮色四合。
天佑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明日,又将是一场不见硝烟的博弈。
而她手中的网,已悄然织就。
只待——
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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