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81章 天命元年,除夕
    子时刚过。

    天佑城的钟楼上,那口重达万斤的青铜巨钟被缓缓撞响。

    “咚——”

    “咚——”

    “咚——”

    钟声浑厚悠长,穿透飘雪的夜空,传遍整座帝都的每一个角落。

    天命元年,最后一个时辰。

    结束了。

    城东,御街。

    往日入夜便寂静的街道,此刻灯火通明。

    官府提前三日贴出告示:除夕至初三,取消宵禁!

    沿街商铺早早挂起红灯笼,门前摆出长案,售卖年画、剪纸、糖人、炮仗。

    孩童穿着新袄,在人群中穿梭嬉闹,手里举着风车或冰糖葫芦。

    “舞龙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顿时涌动。

    远处,一条金红相间的长龙在数十名壮汉的舞动下蜿蜒而来。

    龙首高昂,龙身起伏,在灯火映照下鳞光闪闪。

    鼓点铿锵,锣声喧天。

    “好!”

    “再来一段!”

    喝彩声此起彼伏。

    舞龙队后面跟着舞狮。

    一头青狮,一头金狮,在梅花桩上腾挪跳跃,时而搔首弄姿,时而凌空扑击,引得阵阵惊呼。

    更远处,临时搭建的戏台上,正上演着新编的皮影戏《帝凰定山河》。

    幕布上光影变幻,演绎着一年前那场决定国运的战争。

    台下挤满了人。

    老者眯着眼,捋着胡须。

    妇人抱着孩童,轻声讲解。

    年轻士子看得入神,时而击节赞叹。

    “这皮影刻得真细,你们看那凤武卒的铠甲纹路……”

    “听说这戏本是天凰阁文堂几位先生合编的。”

    “怪不得,既有沙场气概,又不失细腻。”

    戏至高潮处——李广东境破敌,台下爆发出热烈掌声。

    ---

    街角,几名身着皂衣的差役正在巡逻。

    为首的是个中年班头,面庞黝黑,眼神却温和。

    他们不是来驱赶百姓的。

    相反,每人手里都提着竹篮,篮中装着一包包用油纸裹好的米肉。

    “老人家,这是官府发的年礼,每人一斤米,半斤肉。”

    班头将一份米肉递给路边一位缩着身子看热闹的老妪。

    老妪怔了怔,颤巍巍接过。

    “官爷……这,这真不要钱?”

    “不要钱。”

    班头笑道。

    “帝凰陛下说了,新年新气象,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后面还有施粥摊,若是饿了,可以去领碗热粥暖身子。”

    老妪眼眶瞬间红了。

    “谢……谢陛下隆恩……”

    类似的情景,在城中各处同时上演。

    官吏带队,分发米肉。

    施粥摊前排起长队,热腾腾的蒸汽在寒夜里升腾。

    巡逻的兵士态度和蔼,遇到问路的耐心指引,见到孩童乱跑还会轻声提醒。

    这是新政之下的第一个新年。

    官府要让百姓看见——

    这天下,真的不一样了。

    ---

    戌时正。

    皇宫前广场。

    人潮已聚集如山。

    今夜的重头戏——烟火大典,将在此处燃放。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数十名工匠推着特制的木车进场,车上摆满了一筒筒粗大的竹制“焰火筒”。

    这是格物院根据古籍改良的配方,威力与色彩远超寻常炮仗。

    沈括亲自到场监督。

    他站在高台上,手持一面小红旗。

    “各队就位——”

    “点火!”

    令旗挥下。

    哧——

    引线燃起细密的火花。

    下一秒。

    “咻——砰!”

    第一发焰火冲上夜空,在数十丈高处轰然炸开。

    金红色的光雨四散泼洒,如天女散花。

    “哇!”

    全城仰头。

    紧接着。

    第二发,第三发……

    绿如翡翠,蓝如深海,紫如霞光,银如星河。

    万千光华在夜空中交织绽放,将整座天佑城照得恍如白昼。

    孩童尖叫雀跃。

    老人仰首瞠目。

    情侣相依而望。

    烟火的光映在每一张脸上,映出惊叹,映出喜悦,映出一种名为“希望”的光彩。

    宫墙上。

    林婉儿没有露面。

    她站在暗处,凭栏俯瞰这片璀璨的灯海与烟花。

    身后站着秦琼与典韦。

    “很美。”

    她轻声说。

    秦琼点头。

    “民心亦如是。”

    是啊。

    民心。

    这满城灯火,这漫天华彩,这欢声笑语——

    便是民心最真实的写照。

    ---

    千里之外。

    原云煌十六州,如今的帝国北境诸州。

    这个年,过得截然不同。

    朔州,平凉府。

    往年此时,百姓早已紧闭门户。

    因为官府的“年敬”差役该上门了——不是送东西,是收东西。

    美其名曰“孝敬”,实则是变相的摊派。

    不交?

    明年春耕的种子就别想了,徭役名单上也会多出几个名字。

    但今年——

    府衙前的空地上,支起了长长的棚子。

    棚下摆满货物:米面、油盐、布匹、农具……甚至还有少量的糖果。

    价格牌挂得醒目,比市价低三成。

    “真的这么便宜?”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汉子挤到前面,指着那袋白面。

    “官爷,这面……没掺东西吧?”

    值守的小吏笑了。

    “掺什么?这都是官仓调来的新粮,陛下特意吩咐,年节期间平价售货,让大伙过个实惠年。”

    汉子迟疑着摸出几个铜板。

    小吏称了面,还多抓了一小把。

    “拿着吧,新年添福。”

    汉子愣愣接过,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谢官爷。”

    “别谢我,谢陛下。”

    小吏摆摆手。

    “下一个!”

    类似的场景,在各州府城上演。

    官府组织市集,平价售货。

    民兵在街头巡逻,看见争执会上前调解,遇到老弱会帮忙提货。

    没有摊派,没有勒索,没有横眉冷目的差役。

    只有温和的劝慰,实在的货物,和一句句“新年好”。

    许多百姓捧着买到的年货,走在回家的路上,仍觉得像在做梦。

    “这新朝……真不一样。”

    “听说开春还要分新种子。”

    “帝凰陛下……是仁君啊。”

    雪夜中,这些低语随风飘散。

    飘进千家万户,飘进渐渐回暖的人心。

    天启城。

    这座曾经的云煌帝都,今夜同样挂满灯笼。

    但气氛,终究有些不同。

    城西,静思苑。

    这里原是一处皇家别院,如今成了软禁前朝皇室的地方。

    院外有禁卫值守,院内却还算宽敞。

    正厅里摆了一桌宴席。

    菜品不算奢华,却也丰盛:整鸡、整鱼、四碟热炒、两样点心、一壶温酒。

    宇文曜坐在主位,面无表情。

    他穿着常服,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窝深陷,神色憔悴。

    下首坐着他的儿子——十岁的宇文铭,以及几位近支宗室。

    太后周氏没有来,据说病重卧床。

    皇后柳氏坐在宇文铭身旁,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只是机械地给儿子夹菜。

    厅内安静得诡异。

    只有筷子偶尔触碰碗碟的轻响。

    窗外隐约传来城中百姓的欢闹声,更衬得这厅里死寂。

    宇文铭忽然抬头。

    “父皇,外面在放烟花吗?”

    宇文曜握筷的手顿了顿。

    “……嗯。”

    “我们能去看吗?”

    宇文曜没有回答。

    坐在旁边的老宗室叹了口气,摸了摸宇文铭的头。

    “铭儿,吃饭吧。”

    宇文铭低下头,小口扒饭,不再说话。

    宇文曜却已食不知味。

    他想起从前。

    每年的除夕宫宴,何等奢华。

    百官朝贺,歌舞升平,烟花彻夜。

    而如今……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菜。

    这已是“优待”。

    可比起从前,不过是残羹冷炙。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片苦涩。

    皇后柳氏忽然轻声开口。

    “陛下,臣妾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宇文曜摆摆手。

    柳氏起身,对宇文铭柔声道。

    “铭儿,好好陪父皇。”

    “嗯。”

    柳氏走出正厅,穿过回廊,回到自己居住的偏院。

    她没有进屋。

    而是站在院中那株枯梅下,仰头望着夜空。

    远处,天启城的烟花正在绽放。

    绚烂,热烈。

    属于新的王朝,新的帝王。

    她看了许久。

    直到眼眶发热,才缓缓低下头。

    一滴泪,无声滑落。

    这世间,终究是换了人间。

    同一座城。

    城南,金家老宅。

    这里的气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宅子张灯结彩,仆役穿梭,虽不及从前鼎盛时的排场,却也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

    正堂摆了三桌宴席。

    主桌坐着家主金柏——金妍儿的祖父,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精神尚可。

    下首是他的两个儿子及家眷。

    柳氏坐在次桌首位,身边是她的儿子金明、女儿金玲。

    这是云煌覆灭后,金家第一次全员团聚。

    “来,都举杯。”

    金柏缓缓起身,手中端着酒杯。

    “今年不易,但金家还在,人还在,这便是福。”

    “敬陛下天恩。”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众人纷纷举杯。

    “敬陛下天恩。”

    酒饮下。

    宴席开动。

    但气氛,终究有些微妙。

    不时有人瞥向柳氏那一桌。

    目光复杂。

    有同情——毕竟她的女儿金妍儿“死”在后宫之乱,尸骨无存。

    有疏离——金妍儿曾是贵妃,金家也因此一度显赫。如今新朝建立,金家虽因“率先归顺”得以保全,但地位已大不如前。有些人暗自埋怨,觉得是金妍儿连累了家族。

    也有探究——柳氏这次回天启城,只带了一双儿女,言行低调,让人摸不透心思。

    柳氏恍若未觉。

    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金明、金玲夹菜。

    金明今年十四岁,已有些少年模样,只是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低着头。

    金玲刚满十岁,尚不知愁,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桌上的菜肴。

    “玲儿,吃这个。”

    一位婶婶笑着夹了块糯米糕放到金玲碗里。

    “谢谢三婶。”

    金玲甜甜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这笑容让桌上气氛稍缓。

    金柏看向柳氏。

    “柳氏,今后有何打算?”

    柳氏放下筷子。

    “儿媳打算在天启城长住。明儿已到进学年纪,想寻个合适的书院。玲儿也该正经请个女先生教习了。”

    金柏颔首。

    “如此也好。金家虽不如从前,但在天启城还有些人脉,进学之事我可安排。”

    “谢父亲。”

    柳氏微微欠身。

    宴至中途。

    仆役端上压岁红包。

    金柏亲自分发。

    轮到金玲时,他多给了个锦袋。

    “玲儿,这是祖父额外给你的,买糖吃。”

    金玲开心接过。

    “谢谢祖父!”

    她又笑了。

    那笑容纯真无邪,像一道光,短暂地照亮了这个心事重重的夜晚。

    金明也领了红包,低声道谢,依旧沉默。

    宴席持续到亥时。

    散去时,柳氏带着儿女回住处。

    穿过回廊时,金明忽然开口。

    “娘。”

    “嗯?”

    “姐姐她……”

    他话未说完。

    柳氏轻轻握住他的手。

    “明儿,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

    金明看着她,似懂非懂,最终点了点头。

    金玲牵着柳氏另一只手,已有些困意,小声嘟囔。

    “娘,我们以后都住这里吗?”

    “嗯。”

    “那……还能见到皇帝陛下吗?”

    柳氏脚步一顿。

    夜空中有烟花炸开,映亮她的侧脸。

    那瞬间,她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怀念,痛楚,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直觉。

    但她很快恢复平静。

    “玲儿,该睡了。”

    “哦。”

    孩童的世界简单。

    金玲很快忘了刚才的问题,开始期待明天的新衣服和糖果。

    柳氏却一夜未眠。

    她站在窗前,望着天启城的夜空。

    烟花已歇,灯火依旧。

    那个秘密,那个她凭母亲直觉隐约察觉、却永远无法证实的秘密——

    将随着这个旧年的结束,深深埋入心底。

    或许,这样最好。

    子时再临。

    新旧交替。

    天佑城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迎新。

    “咚——”

    “天命二年,至!”

    全城欢呼。

    烟火再次升空,比之前更盛,更烈。

    光芒照亮山河。

    照亮这座崭新的帝国。

    照亮每一个仰望夜空的人。

    林婉儿依旧站在宫墙暗处。

    她望着这璀璨的一切,缓缓吐出一口气。

    元年结束了。

    二年,来了。

    她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

    让这灯火,彻夜不熄。

    让这欢腾,响彻云霄。

    让这人间,记得这个不一样的新年。

    寒风中,她微微扬起嘴角。

    转身。

    走入深宫。

    身后,是万里江山,烟火如昼。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