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元年,六月中。
林府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凝滞。
柳氏每日早起,会带着金明和金玲,去向林婉儿日常起居的天命宫方向,远远地行个礼——尽管大多数时候,林婉儿根本不在那边。
然后便是回到这座精致却空旷的府邸。
三餐有定时,衣食用度皆有定制,比昔日在云煌金家时甚至更加精细周到。侍女仆妇恭敬有加,但那份恭敬里,带着清晰的、不可逾越的距离。
柳氏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一个寄居者。一个因着某些心照不宣的原因,被特殊安置的“前朝遗属”。
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居住的东厢小院里,做些针线,或是对着窗外发愣。
金明正值少年心性,耐不住这般沉闷。他常常溜出去,在天佑城宽阔整洁的街道上闲逛,看那些穿着统一服饰的学童排队去往新建的“小学堂”,看码头工人们喊着号子装卸来自海外的奇异物事,看公告栏上张贴的各种新政条文和招贤告示。
他的眼神复杂。
好奇,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向往。
金玲年纪最小,反而最快适应。她有了两个专门陪她玩耍的、笑容温柔的侍女,院子里养了一缸锦鲤,还有林婉儿那次让人送来的、早已枯萎但被她小心收在荷包里的花瓣。
这日午后,柳氏正坐在窗前,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从云煌带来的旧玉佩。
金玲跑了进来,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荷包。
“阿娘,你看。”
她打开荷包,里面是几片干枯发黄、一碰就碎的花瓣。
“花都枯了……但还是很香呢。”小女孩凑近闻了闻,认真地说,“是阿姐送的。”
柳氏心中一紧,连忙放下玉佩,压低声音:
“玲儿,说了多少次了,不能叫阿姐。”
金玲眨了眨大眼睛。
“可婉儿姐姐身边的侍女姐姐们,私底下都说……”
“她们是她们!”柳氏语气难得严厉,一把拉过女儿,将她手中的荷包合拢,“在这里,只有凰主陛下,没有阿姐。记住了吗?这话要是让不该听见的人听见,会惹来大祸的。”
金玲被母亲的神色吓住,扁了扁嘴,眼眶微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柳氏看着她委屈的小脸,心头一酸,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玲儿乖……阿娘知道,你心里念着。但……有些事,不能认,就是不能认。”
她望向窗外庭院里洒落的阳光,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天启城……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你爹爹,你大伯他们……”
一股强烈的、夹杂着担忧与茫然的思乡之情涌上心头。
她在这里衣食无忧,安全无虞。
可这里终究不是家。
那个风雨飘摇、如今不知分成几块的天启城,那个或许已大厦倾覆的金家,才是她血脉根系所在。
傍晚时分。
林婉儿难得回林府用晚膳——更多是象征性的,表示这里仍是她的“故居”。
典韦与秦琼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沉默地护卫在她身后。即便收敛了气息,那种百战余生的凛冽与厚重,仍让寻常人不敢直视。
柳氏带着儿女在厅外廊下恭迎。
林婉儿脚步微顿,目光在低眉顺目的柳氏和两个神色拘谨的孩子身上掠过,点了点头,便径直入了花厅。
晚膳很简单,四菜一汤。
林婉儿吃得安静而迅速。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轻微的碗筷触碰声。
柳氏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林婉儿用完膳,接过侍女递上的温热布巾拭手时,柳氏终于鼓足勇气,起身离席,走到厅中跪下。
“陛下……”
林婉儿动作未停。
“说。”
“民妇……思念天启故园,挂念家中夫君与族人。斗胆恳请陛下……能否允准民妇,带着明儿、玲儿,返回天启城居住?必当深居简出,绝不……”柳氏的声音带着颤抖。
林婉儿将布巾放回托盘。
她抬起眼,看向跪伏在地的柳氏,目光平静无波。
“天启城……”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现在回去,不是时候。”
柳氏身体一僵。
“回头,等我回天启城的时候,你们跟我一起回去。”
林婉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安心在这里待着。缺什么,需要什么,跟管事的侍女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垂手站立的金明和紧紧依偎着母亲的金玲。
“金明,金玲。”
两个孩子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天佑城新建了几所‘小学’,教的不是四书五经,是算学、格物、还有新文。你们若闲得慌,可以去听听。”
她说完,不再看他们,起身。
“我累了。你们自便。”
典韦与秦琼紧随其后,脚步声沉稳远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柳氏才仿佛脱力般,微微晃了晃。
金明赶忙上前扶住母亲。
“阿娘……”
柳氏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望着林婉儿离去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光芒,也彻底黯淡下去。
回头……跟她一起回天启城?
那是什么意思?
是承诺,还是……另一种更深远的安排?
她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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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宁都城西郊。
原本空旷的野地,已被连绵的军帐覆盖。
玄色为底、绣着金色凤凰纹的旌旗,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陈庆之统率的白袍军主力。
他们并未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外十里便扎下营寨。
但消息早已传开。
宁都城的百姓,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向西城门和沿途的道路。
当那一抹标志性的银白洪流,踏着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步伐,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人群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五万人。
清一色的亮银轻甲,外罩素白战袍。头盔下的面容大多年轻,却带着经血火淬炼后的坚毅与冷肃。
队列如林,长矛如苇。
行军间,除了铠甲摩擦与整齐的脚步声,竟无一丝多余的杂音。
唯有那股凝练的、宛如实质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最喧闹的孩童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为首一骑白马,马上一员将领,银枪白马,面容俊逸,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鹰隼。
正是陈庆之。
他没有披挂全副重甲,只着一身轻便的银色常铠,但无人敢怀疑,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内,蕴藏着足以撕裂千军万马的恐怖力量。
“白袍军!是陈庆之将军的白袍军!”
“听说他们在北边把云煌的西凉侯都打没了!”
“看这气势……了不得啊!”
百姓们低声议论着,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以及一种与新朝子民身份相伴而生的自豪。
军队没有入城,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转向西郊预设的巨大军营。
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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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天命宫,御书房。
陈庆之已卸去戎装,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常服,躬身向林婉儿汇报。
“北境大小十七战,均已肃清。共计歼敌四万有余,俘获、收降六万。拓地约三百里,原云煌襄北、上庸、义阳、弋阳四州已完全掌控,与前期占领的河洛、江陵、南阳三州连成一片。”
他语气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现北境防线,由吴起将军总揽,李广将军协防,正在加紧修建永固工事,推行《临时安民十策》,编练当地府兵。民心渐稳,抵抗零星。”
林婉儿指尖轻点桌面。
“我军损耗。”
“白袍军阵亡一千二百零七人,重伤致残三百余人,轻伤两千九百余。阵亡者抚恤金已按新标准双倍发放至其家,伤残者转入地方荣养司,轻伤者多半已归队。”
陈庆之回答得清晰准确。
“兵员补充?”
“五万员额已满。新补入者,多为原云煌降卒中精选出的悍勇之辈,经吴起将军主持的‘整训营’三月严训,剔除了兵痞习气,植入军纪,如今已可战。”
林婉儿微微颔首。
“此番召你率主力回京,一为休整。连番征战,将士疲惫,需要时间恢复元气,消化战果。”
“二为震慑。”
她抬眼,目光清冽。
“国内看来平静,但旧势力余孽未清,新政推行处处掣肘。泸州赵氏不过冰山一角。需要有一支能随时机动的强军坐镇中枢,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不敢轻举妄动。”
陈庆之肃然。
“臣明白。白袍军驻京郊大营,日常操练绝不松懈,时刻保持临战状态。主上但有所命,五万白袍,随时可赴汤蹈火。”
“很好。”
林婉儿语气缓和了些。
“刘奔此人,你觉得如何?”
陈庆之略一沉吟。
“掌法刚猛正大,根基极扎实。独臂修至宗师中期,心志之坚,远超常人。更难得掌法中正气沛然,无阴毒戾气,是可造之材。若能为帝国所用,是一把好刀。”
“我已将其纳入新设的‘天凰阁’,为战堂首位客卿长老。”
林婉儿将天凰阁的初步构想,简单告知陈庆之。
“……上官婉儿任阁主,陈平协理。旨在网罗、管理本土高端人才,与英灵殿体系互补。”
陈庆之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主上深谋远虑。此举确能缓解人才管理压力,更能将江湖力量逐步纳入掌控。只是阁主一位……”
“婉儿跟在我身边最久,忠诚无虞,且心思缜密,擅协调,正适合平衡各堂。初期以利诱、以威慑,待根基稳了,权威自成。”
林婉儿顿了顿。
“庆之,你于武道、军略皆长。天凰阁战堂,我想请你挂个‘名誉堂主’的虚衔。不必处理庶务,但必要时,可对阁中武者进行指点,或带领他们执行一些特殊军事任务。你意下如何?”
陈庆之毫不犹豫躬身。
“臣领命。必尽心竭力。”
“嗯。”林婉儿点头,“此事不急,待天凰阁架子搭起来再说。你先安心整训部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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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宫中一处临水的小阁。
窗外月色皎洁,荷风送爽。
林婉儿摒退左右,只留陈庆之一人,设了小宴。
菜式简单,却精致。一壶清酒,两副碗筷。
气氛比起白日的君臣奏对,多了几分随性。
“说起来,许久未与你单独聊聊了。”林婉儿亲自执壶,为陈庆之斟了一杯酒。
陈庆之连忙双手接过。
“主上日理万机,臣岂敢叨扰。”
“私下里,不必拘礼。”林婉儿摆摆手,自己也浅酌一口,“北境之战,你做得很好。进退有度,张弛自如。白袍军在你手中,锋芒更胜往昔。”
“全赖主上信任,将士用命。”陈庆之恭敬道,并无骄色。
林婉儿看着他,忽然问道:
“庆之,你如今修为,可是卡在了第七境巅峰?”
陈庆之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坦然点头。
“主上明察。臣确已至第七境‘天人境’巅峰数年,隐约触摸到第八境‘合一境’的门槛,却始终差了一丝契机,难以真正突破。”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那是武者对更高境界本能的渴望。
“第八境,需将自身武道意志与天地规则初步相合,成就领域。臣自问武道意志已凝,却不知该如何‘合’。或许,需要一场真正势均力敌、乃至生死一线的死战作为磨刀石。又或许,需要某种契合的‘机缘’。”
林婉儿静静听着。
她虽不修此世武道,但身边英灵众多,耳濡目染,也知晓其中艰难。
尤其是陈庆之这等历史名将转化而来的英灵,其潜力与瓶颈,往往与自身“历史轨迹”及“心念”有着玄妙关联。
“死战或机缘……”
她轻声重复,从袖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寒玉小瓶,放在桌上,推到陈庆之面前。
“这是华佗先生近日以深海玄魄为主材,辅以数十种珍稀药材,新近炼成的‘海魄锻体丹’。”
“虽主要功效在于淬炼体魄、增强气血,稳固根基。但其药性中蕴含一丝深海沉凝、包容万象的意蕴。或许……对你感悟‘合一’之境,能有些许启迪。”
陈庆之看着那瓶丹药,感受着其中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又舒畅的磅礴药力与奇异道韵,眼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神采!
他立刻起身,离席,深深一揖。
“臣……谢主上厚赐!”
这不仅仅是丹药。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一份指向更高道路的可能。
“坐吧。”
林婉儿抬手虚扶。
“我希望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能走到他们所能达到的极限。你,秦琼,李靖,还有未来的更多人。”
她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声音悠远。
“我们的路,还很长。敌人,也会越来越强。”
“我需要你们,都变得更强。”
陈庆之郑重地将寒玉瓶收入怀中,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与温暖。
他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炽热如火,亦如他此刻激荡的心潮。
“臣,必不负主上所望!”
月色如水。
静静流淌过宫阙的飞檐,流淌过西郊军营连绵的旌旗,也流淌过林府东厢小院里,那对望着北方、久久无法入眠的母子的窗棂。
这座都城,这个帝国。
在平静的表象下,力量的脉络正悄然生长,汇聚,等待着下一次澎湃勃发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