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元年,六月初。
天佑城的招贤馆,坐落于城东新辟的“文华坊”。
白墙青瓦的三进院落,门前不设石狮,只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招贤纳士”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房玄龄亲笔。
平日这里算不得热闹。
来者多是些怀揣技艺、又对前程迷茫的读书人或小匠人,由馆内吏员按专长登记,分送至政务总署下属各司考核,流程刻板。
但这一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招贤馆那两扇寻常的朱漆大门,被一只粗糙黝黑、骨节粗大的手,“砰”地一声推开了。
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子沉闷的力道,震得门楣上的灰簌簌落下几缕。
当值的是一名刚从蒙学结业、考取吏员不久的年轻书生,正伏案整理前日的名册。闻声抬头,眉头微皱,待要斥责何人如此莽撞。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门口站着一人。
身形不算特别高大,甚至有些枯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多处磨损的粗布短打,右臂袖管空空荡荡,随风轻晃。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张脸。
面色黧黑,颧骨高耸,左颊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骨斜拉至嘴角。乱糟糟的须发间,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如同两簇埋在灰烬下的炭火,平静,却灼热。
他站在那儿,周身并无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外放。
但那书生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胸口发闷,竟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在……在下招贤馆执事,敢……敢问壮士……”书生强自镇定,站起身,拱手询问,声音却不自觉低了下去。
独臂汉子目光扫过略显空旷的大堂,最后落在那书生脸上。
“此地,可能做主?”
声音嘶哑,像是沙石摩擦。
“这个……寻常登记引荐,在下可……”
“我要见的,是能做主的。能决定我这种人,去留生死的人。”
汉子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书生咽了口唾沫。他虽年轻,却也在这招贤馆待了数月,见识过一些奇人异士。眼前这位,给他的感觉,比之前那些号称“先天高手”的江湖客,危险十倍不止。
“壮士稍候,在下……这便去通禀馆正大人!”
他不敢怠慢,转身匆匆向内堂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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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正姓周,原是宁国一小吏,因办事勤勉、识得几个字,新政后被调来管理招贤馆。他听闻书生描述,心头也是一凛,不敢擅自决断,立刻派人持他的名帖,前往不远处的政务总署临时衙署求援。
巧的是。
陈庆之正在政务总署,与房玄龄、杜如晦商议北伐后续的粮秣调度与新附州县驻防轮换事宜。
听闻招贤馆来了位“气势惊人的独臂怪客”,陈庆之剑眉微挑。
“独臂?气势迫人?”
他放下手中兵员册,看向房玄龄。
“玄龄公,我去看看。”
房玄龄颔首。
“庆之去最妥。若真是可用之材,正好为主上新设的‘天凰阁’添砖加瓦。若是心怀叵测之辈……”
他未尽之言,陈庆之明白。
“我省得。”
陈庆之起身,白袍微动,人已出了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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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贤馆后有一片不大的校场,原是供前来应聘武职者简单演示拳脚之用。
此刻,校场中央,那独臂汉子静静站着,对周遭几名神色紧张、手按刀柄的馆内护卫视若无睹。
陈庆之步入校场时,目光便锁定了此人。
步伐沉稳,下盘极稳。虽只一臂,但站姿毫无破绽,仿佛与脚下大地连为一体。尤其是那双眼,平静深处,藏着某种历经生死磨砺后的沧桑与……隐隐的悲怆。
“阁下便是求见主事之人?”
陈庆之开口,声音清朗。
汉子转身,看向陈庆之。目光在陈庆之俊逸却隐含锋锐的脸上停留一瞬,又在那一身看似普通、实则气度不凡的白袍上扫过。
“你是能做主的人?”
“至少,能决定阁下有没有资格,去见真正能做主的人。”
陈庆之语气平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自信。
汉子沉默片刻。
“如何决定?”
“很简单。”
陈庆之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汉子三丈处停下。
“接我三招。不退,不死,便有资格。”
话音未落。
陈庆之的身影,仿佛化作一道模糊的白线,倏然而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速度。
极致的速度,与凝练到极致的杀气!
第一招,并指如剑,直刺汉子咽喉。指尖未至,凛冽的锐气已割得人皮肤生疼。
汉子独臂骤然抬起,不闪不避,五指箕张,一掌拍出!
掌风浑厚,毫无花俏,却带着一股开山裂石般的沉重意志。
“裂山掌?”
陈庆之眼神微动,指尖与掌风凌空一触即分。
“砰!”
一声闷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尘土飞扬。
陈庆之身形晃了晃,卸去力道。
汉子脚下青砖“咔嚓”碎裂数块,整个人却如扎根老松,纹丝未退。
第二招。
陈庆之变指为掌,掌影翻飞,瞬间幻化出七八道虚影,笼罩汉子周身大穴。虚实难辨,阴柔诡谲。
汉子目光沉凝,独臂划出一个浑圆,掌势随之变化,刚猛依旧,却多了几分圆转如意的绵密。
“轰轰轰!”
掌影交击声连成一片。
尘土更浓。
待尘埃稍落,只见陈庆之已退回原处,白袍纤尘不染。
汉子依旧站在原地,只是脚下碎裂的青砖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呼吸略显粗重,但眼神更加明亮。
第三招。
陈庆之没有再动。
他只是看着汉子,缓缓说道:
“第三招,不必了。”
“阁下掌法刚猛正大,根基扎实,已得‘裂山’真意。更难得心性沉稳,掌中无阴邪戾气,唯有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沉痛。”
“宗师中期修为,独臂至此,不易。”
汉子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独臂垂下。
“将军好眼力。”
陈庆之微微一笑。
“我非将军,白袍军陈庆之。”
汉子身体微微一震,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原来是白袍鬼将当面。失敬。”
“敢问阁下名讳?”
“刘奔。”
陈庆之点头。
“刘壮士,随我来吧。主上,或许会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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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
说是林府,如今倒更像是一座精致而安静的别院。
林婉儿登基后便移居天命宫,此处只留了些老仆照料,并按照林婉儿的意思,暂时安置了柳氏与金明、金玲母子三人。
陈庆之没有带刘奔去天命宫,而是来到了这里的一处偏殿。
林婉儿已在此等候。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是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看着一份薄薄的卷宗。阳光透过玻璃窗,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刘奔跟着陈庆之踏入殿内,目光触及那个身影时,心神巨震。
虽无冲天威压,但那种自然而然流露的、俯瞰众生的平静与深邃,比他见过的任何所谓“大人物”,都要令人心悸。
他毫不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
“草民刘奔,叩见凰主陛下!”
声音嘶哑,却带着十二分的恭敬。
林婉儿放下卷宗,抬眼看来。
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刘奔。裂山掌传人,原云煌‘刀门’真传。”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
“你师‘断岳刀’韩铁山,十年前于北邙山,被‘血煞宗’宗主厉血海暗算重伤,回山后不治身亡。随后血煞宗联合官府,以‘勾结北蛮’为名,屠灭刀门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你独臂浴血杀出,隐匿深山苦修十年,欲报此仇。”
刘奔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那只独臂微微颤抖。
“陛下……如何得知?”
“我想知道的事,自然会知道。”
林婉儿语气依旧平淡。
“血煞宗,云煌北境一霸。明为江湖门派,暗地里替某些北境官员、豪强处理见不得光的勾当,心狠手辣,血债累累。与你有灭门之仇,是也不是?”
“是!”
刘奔咬牙,一字一顿,恨意几乎要从齿缝间迸出。
“草民苟活十年,日夜煎熬,只为此仇!然血煞宗势大,更与官府勾结,草民独力难支。闻天命招贤,不避斧钺,特来投效!愿以此残躯,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只求有朝一日,陛下能允草民,手刃仇寇,告慰师门在天之灵!”
他说完,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与那压抑不住的、灵魂深处的悲鸣。
林婉儿静静看着他。
片刻。
“陈平。”
阴影中,陈平无声现身,将一份更详细的密报双手呈给林婉儿。
林婉儿快速扫过,正是风闻司这三日紧急核查的关于刘奔与血煞宗的所有情报。
与刘奔所述,基本吻合。
她将密报放在一旁。
“刘奔。”
“草民在。”
“你的仇,是私仇,亦是血煞宗累累罪孽之一斑。血煞宗所为,非独对你刀门。其行径,与我天命帝国所立之法度,所倡之公义,背道而驰。”
刘奔身体一震,缓缓抬头,眼中燃起希冀的火焰。
林婉儿继续道:
“我新设‘天凰阁’,正需你等身怀绝艺、心有执念,却又愿守我法度之人。”
她看向上官婉儿。
婉儿会意,捧过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托盘,走上前。
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羊脂玉瓶,一枚非金非木、镌刻着展翼凤凰纹的暗红色令牌,以及一卷颜色古旧的皮质卷轴。
“此瓶中有‘凝神丹’三粒,可助你稳固心神,疗愈旧疾暗伤,于突破关隘时亦有益处。”
“此令牌,为‘天凰阁客卿长老’信物。持此令,可见阁主,可调用部分阁内资源,年俸五千两白银,天佑城内配独立院落一座。”
“此卷,乃地阶功法《磐石心经》前三层残卷。与你裂山掌刚猛路子相辅相成,若能参悟,或可补你独臂缺陷,更上层楼。”
刘奔呆呆地看着托盘上的东西,独臂颤抖得更厉害。
这些……便是他苦求十年而不得的机缘!
丹药、地位、功法!
“陛下……草民何德何能……”
“你能接陈庆之三招不落下风,便是你的‘德能’。”
林婉儿打断他。
“入我天凰阁,即为帝国之刃。需遵阁规,立魂誓,听调遣。”
“你为战堂首位客卿长老。平日协助训练宫中影卫,为天凰阁招募、考核武者。待时机成熟——”
她语气转冷。
“我允你率阁中好手,北上云煌,将那血煞宗,连根拔起。了结你的私仇,也替天行道,铲除帝国未来之患。”
“此诺,天地为鉴。”
最后六字,如金铁交鸣,掷地有声。
刘奔浑身剧震。
他望着林婉儿平静而威严的面容,望着托盘上那代表新生与希望的三样事物,十年隐忍,十年血恨,十年孤苦……刹那间全部涌上心头。
这个铁打的汉子,再也抑制不住,虎目之中,热泪滚滚而下。
他不再多言,以独臂艰难却无比庄重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刘奔……谢主上隆恩!”
“自此以后,刘奔这条命,便是主上的!若有二心,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他咬破舌尖,逼出一滴蕴含魂魄本源的精血,依陈平在一旁低声指引的秘法,当场立下魂誓。
血光一闪,没入虚空。
誓成。
一股无形的联系,在他与林婉儿之间建立。
林婉儿微微颔首。
“婉儿,带刘长老去安顿,熟悉阁规。”
“庆之,你也去忙吧。”
“臣等告退。”
上官婉儿引着仍沉浸在巨大激动与悲恸中的刘奔退下。
陈庆之行礼后也离去。
偏殿内,只剩下林婉儿与陈平。
“主上,此例一开,天凰阁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陈平轻声道。
林婉儿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刘奔实力够,仇恨深,背景干净,正是绝佳的‘示范’。让天下那些还在观望的能人异士看看,投效帝国,不仅能得实惠,还能了恩怨。”
她望向窗外。
林府的庭院草木葱茏,远处隐约传来金玲清脆的笑声,似乎是侍女带她在玩新送去的花。
“云煌将倾,树倒猢狲散。正是我们吸纳人才、釜底抽薪的好时机。”
“让婉儿抓紧筹备。刘奔之后,我要看到更多‘客卿’,更多‘执事’,填满天凰阁的五堂。”
陈平躬身。
“臣明白。风闻司已备好名单,只待阁规完善,便可发出第一批‘天凰帖’。”
“去吧。”
林婉儿挥挥手。
陈平悄声退入阴影。
阳光依旧温暖。
偏殿内茶香袅袅。
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一个人命运、乃至影响一个机构乃至帝国未来人才格局的接见,只是这平静午后,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很快。
“裂山掌刘奔投效林府,受封客卿长老,得赐丹药功法,帝凰亲允其复仇”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从天佑城向着四面八方辐射开去。
江湖,为之震动。
无数或隐匿、或漂泊、或怀才不遇的身影,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座新兴的都城,投向了那个名为“天凰”的神秘楼阁。
招贤馆前,车马渐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