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元年,五月末。
泸州赵氏覆灭的消息,如同一声冬日的惊雷,滚过原宁国八州的上空。
震动,远不止于泸州。
赵家庄被破那日,狄仁杰亲自坐镇广场高台,包拯主审,宋璟监刑。
庄内搜出的私造甲胄三百副、强弓硬弩百余张、囤积的足够千人食用半年的粮草,以及赵氏家主与北境“复国军”暗通的书信……一桩桩铁证,被当众宣读、展示。
赵氏家主及其三个儿子、五名核心族老,被判斩立决。
血溅刑场时,台下围观的泸州百姓,先是死寂,继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那些曾被赵氏欺压的佃户,那些被夺去田产的农户,那些被逼卖身为奴的男女……许多人泪流满面,跪地叩首,口中呼喊着“青天大老爷”,呼喊着“凰主万岁”。
赵氏庞大的家产——田亩、宅院、商铺、库藏金银——除留下少许给未参与反抗的旁支妇孺维系生计外,悉数充公。
其中一部分,当场折算为银钱,补偿给这些年被赵氏迫害致残、致死的苦主家属。
另一部分,则按新政,准备分配给当地无地或少地的百姓。
直系男丁流放北境边矿,女眷及未成年子女编入官坊劳作。
雷霆手段,干脆利落。
没有株连九族,但首恶尽除,利益链条被彻底斩断。
消息传开,原宁国境内,那些还在暗中串联、抱怨新政“与民争利”的旧贵族们,集体失声。
范蠡配合发出的商业禁令,更是雪上加霜。
几家与赵氏有姻亲或密切生意往来的家族,惊恐地发现,一夜之间,盐引被废,生铁断供,钱庄催贷,往日殷勤的生意伙伴纷纷避而不见。
而隔壁县那个最早主动配合清丈田亩、释放家中奴仆转为雇工的王姓地主,却拿到了官府低息贷款的批文,还减了两成商税。
一压一抬,利害分明。
蠢蠢欲动的暗流,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按回了冰面之下。
至少表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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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城,林府书房。
夜已深。
书房内却灯火通明,窗户上新装的玻璃,清晰地映出室内三人身影。
林婉儿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份厚厚的、以表格形式罗列的名册。
上官婉儿侍立一侧,手中捧着备用的资料。
陈平则坐在下首客位,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神幽深,不知在思索什么。
“泸州之事,暂告一段落。”
林婉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狄仁杰他们做得不错。法度立威,民心可用。”
她抬起眼,看向陈平。
“但陈平,你我皆知,压服易,收心难。赵氏倒了,还会有张氏、李氏。旧时代的影子,不会因为几颗人头落地就彻底消散。”
陈平微微颔首。
“主上明见。新政触及根本利益,反抗不会停止,只会转入更隐蔽、更麻烦的形式。地方豪强盘根错节,光靠朝廷派员与驻军,治标不治本。我们需要更多的……触手。更多的,属于我们自己的眼睛和手脚。”
林婉儿手指划过名册上的一行行名字。
“自设立‘英才馆’,广发招贤令以来,投效者日众。”
“先天境以上武者,四十七人。其中三人已摸到宗师门槛。”
“擅谋略、通政务、精于算计者,九人。”
“工匠、医师、丹师、阵法师、奇门异术之士……登记在册,已过百人。这还只是愿意留下姓名、初步通过审核的。”
她将名册轻轻推向陈平。
“这些人,如今何处?”
陈平接过,快速扫了几眼。
“武者,部分被各军吸收,担任教头或低级军官。部分由风闻司外勤组吸纳,执行一些特殊任务。还有一部分,闲居在招贤馆提供的客舍,等待安排,难免滋生怨气。”
“谋士之流,多在政务总署各司担任文书、参谋,或下放州县历练。但其中确有真才实学者,不满于琐碎案牍,已有两人挂冠求去。”
“至于工匠医师等,大多被格物院、官医局吸纳。沈括大人与华佗先生自是求才若渴,但体系初立,晋升通道、资源配给皆未完善,管理……确实混乱。”
他放下名册,叹了口气。
“良莠不齐,心思各异。可用,但难堪大用,更难以形成合力。”
“问题就在于,没有一套专门管理、培养、约束他们的体系。”
林婉儿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她眼中跳跃。
“英灵殿是我们的根基,是跨越时空的奇迹。但英灵们再强,数量终有极限,思维模式也与本土人物存在隔阂。他们擅长的是宏观战略、专业领域的巅峰突破,而非无孔不入的渗透、千变万化的庶务,以及……理解这片土地上最细微的人情世故。”
“我们需要本土人才。需要他们填补英灵们无法覆盖的缝隙,需要他们成为帝国扎根于这片土壤的毛细血管。”
“但如何用他们?”
她自问自答。
“不能像用英灵那样,绝对信任,赋予重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倒不至于。但忠诚需要培养,需要约束,需要利益的捆绑与制度的保障。”
“也不能像旧朝廷那样,只给虚名薄禄,任其自生自灭,或沦为权贵附庸。那样只会浪费人才,甚至逼其走向对立。”
陈平眼中精光一闪。
“主上已有成算?”
“有一个初步构想。”
林婉儿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帝国疆域图前。
“我欲设立一独立机构。直属于我,独立于政务、军务、科教、民生四大总署之外,也独立于英灵殿体系。”
“其名——”
她转身,目光扫过陈平与上官婉儿。
“天凰阁。”
书房内空气微微一凝。
上官婉儿呼吸稍促。陈平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天凰阁……”
陈平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
“主上,请详示。”
“天凰阁,专司管理、招募、培养、调度帝国境内,非英灵体系的本土高端人才。”
林婉儿走回书案后,语气沉稳而清晰。
“武者、谋士、能工巧匠、杏林圣手、奇人异士……但凡有一技之长,且其技艺达到一定水准,心性通过审核,皆可申请入阁。”
“入阁,意味着被帝国官方认可,进入一个更高的平台。但也意味着,接受更严格的约束,承担更明确的责任。”
她顿了顿,继续勾勒蓝图。
“初步架构,我设想分设五堂。”
“战堂。专收武道高手。先天为门槛,宗师可为长老。负责执行高难度武力任务,护卫要害,必要时亦可成建制投入战场特殊节点。堂内设演武场、藏经楼,提供功法、丹药、兵器资源,按功绩兑换。”
“谋堂。吸纳长于谋划、策算、纵横之术者。为帝国战略提供另一种视角的补充,处理复杂外交、商业博弈,亦可针对特定势力进行长期谋略布局。”
“秘堂。侧重情报搜集、分析、特殊行动。与风闻司职能有重叠,但更侧重于利用奇人异士之能,进行渗透、伪装、暗杀、反谍等。陈平,你的风闻司可与之密切合作,甚至部分精英双向流动。”
“药堂。由华佗先生指导,但管理权归阁内。汇聚天下名医、丹师、毒师。负责研发新药、治疗重伤、破解奇毒、培育灵植。战时为军医支柱,平时可面向阁内成员及立功将士提供高端医疗服务。”
“匠堂。沈括的格物院侧重原理研究与大规模应用推广。匠堂则更侧重于吸纳那些拥有独特家传技艺、或创造力惊人的个体工匠、阵法师、符师等。鼓励奇思妙想,负责打造精品装备、特殊道具、破解古代机关遗迹等。”
每一堂的设想,都让陈平眼中的光芒更盛一分。
体系化,专业化,资源集中,权责清晰。
更重要的是,它建立了一个独立而具有吸引力的上升通道。
“阁内成员,按功绩、实力、贡献晋升。设‘学徒’‘执事’‘舵主’‘长老’乃至‘堂主’等级别。不同级别,享有不同的俸禄、资源配额、查阅权限,甚至……获得英灵指点的机会。”
林婉儿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饵。
“但权利与义务对等。”
她语气转冷。
“欲入天凰阁,需立‘魂誓’。”
陈平与上官婉儿同时凛然。
魂誓。
此世一种流传于高阶修士与神秘组织间的古老契约术法。以一丝魂魄本源为引,缔结不可违背的誓言。违誓者,轻则修为尽废,神魂受损,重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约束力极强,但施展条件苛刻,反噬风险也大,故极少大规模使用。
“我会提供一种……改良过的魂誓契约。”
林婉儿平静道,显然这来自系统兑换或某个英灵的秘法。
“核心只有几条:不得背叛帝国与凰主;不得泄露阁内机密;需服从合理的任务调度。此外,并不限制人身自由与日常行动。契约由我亲自掌管,除非触犯核心条款,否则不会发动。”
“同时,阁内将制定详细阁规。赏罚分明,既有丹药、功法、钱财、地位之赏,也有监察、审讯、降级、除名乃至触发魂誓之罚。”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陈平长长吐出一口气。
“主上思虑周详。如此一来,可将散落各处、难以管束的奇人异士,纳入一个可控的框架内。予其荣耀与资源,换其效力与忠诚。更能通过他们,辐射影响其所在的家族、门派、地域,无形中巩固帝国统治。”
他看向林婉儿,问出关键。
“如此重要机构,阁主之位,主上属意何人?”
林婉儿的目光,落在了一直安静聆听的上官婉儿身上。
上官婉儿身体微微一僵。
“婉儿。”
“臣……臣在。”上官婉儿声音有些发紧。
“天凰阁首任阁主,我想由你来担任。”
“主上!”上官婉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惶惑,“婉儿资历浅薄,修为低微,更非战阵谋略之才,如何能服众?阁中皆是心高气傲之辈,恐……”
“正因你非以武力或单一专长见长。”
林婉儿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天凰阁初立,五堂并立,战堂武者桀骜,谋堂策士心深,秘堂行踪诡秘,药堂匠堂亦各有傲气。若阁主本身是某一领域的顶尖强者,反而容易偏倚,引发其他堂口不满。”
她看着上官婉儿,目光中有审视,更有信任。
“而你,心思缜密,处事公允,更擅协调平衡,梳理繁杂事务。这几年跟在我身边,政务军务,接触的核心机密无数,你的忠诚与谨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更重要的是——”
林婉儿声音放缓。
“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你代表的是我的意志。这一点,足够压下所有资历与修为的质疑。”
上官婉儿眼眶微红,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当然,初期待以威慑与利诱为主,树权威需要时间。”
林婉儿看向陈平。
“陈平,你协助婉儿,制定天凰阁详细章程、晋升体系、奖惩条例、魂誓契约流程。你掌管风闻司,最知人心鬼蜮,由你把关,我放心。”
“另外,可设‘客卿’‘荣誉长老’等虚衔,用于笼络那些宗师级以上、不愿受太多束缚,但可争取合作的顶级高手。待遇从优,义务从简,关键时刻能请动即可。”
陈平躬身。
“臣领命。细则臣会尽快拟出。至于首次招募大会,需造足声势。臣建议,可借泸州赵氏覆灭、新政推行之势,广发‘天凰帖’,于天佑城设擂考核,优胜者不仅可入阁,更可得重赏,甚至……主上亲见。”
他眼中闪过一丝谋算的光芒。
“一炮打响,让‘天凰阁’之名,迅速传遍天下,成为所有自恃才高者向往的圣地。届时,人才将源源而来,我等亦可优中选优。”
林婉儿点头。
“可。具体时机、形式,你们商定。”
她最后看向上官婉儿,声音温和却坚定。
“婉儿,即日起,你逐步卸任我身边部分秘书职事,交由可靠之人接替。你全身心,投入筹建天凰阁。”
“陈平会全力助你。若有难决之事,随时可直报于我。”
“我给你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天凰阁的框架立起来,看到第一批通过审核的成员名单,看到它开始……运转。”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惶恐与不安压入心底。
她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宫礼。
不再是秘书官的干练,而是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意。
“臣,上官婉儿,领旨。”
“必不负主上重托!”
烛火摇曳。
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拉长。
窗外,夜色如墨,星河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