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珍珠群岛以东一百二十里。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海面平滑如镜,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破开雾霭,缓缓展开阵型。
大渊水师主力,大小战船一百五十余艘,其中包含二十余艘体型较大、明显经过加固改装的主力战舰。
旗舰“镇渊号”位于阵列中央。
这是一艘试图模仿宁国“镇海级”的铁肋木壳战舰,体型比真正的“镇海级”还要庞大些,但线条臃肿,甲板上矗立着数座弩炮塔和投石机,显得笨重而狰狞。
镇海公立于舰桥,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数量明显少于己方的宁国舰队,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宁国人以为,有几条快船,几门怪炮,就能独霸东海了?”
他沉声下令:
“传令!新月阵,两翼包抄,逼上去!接舷战!”
“他们的炮再厉害,打不了近身!跳帮,夺船!”
大渊舰队开始加速,如同张开的巨大蟹钳,向着宁国舰队合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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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舰队阵列中央,“破浪号”铁甲舰如同沉默的钢铁岛屿。
郑和站在全封闭的舰桥内,透过特制的厚玻璃舷窗,看着远方海平面上那一片逐渐放大的帆影。
他手中也有一架望远镜,镜筒更长,精度更高。
“敌舰数量,一百四十七艘。主力舰二十四艘,其中仿制舰八艘。”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透过传声铜管,清晰传到下方的指挥室和炮位。
“各舰保持阵型,航向不变。”
“主炮组准备。”
“破浪号”与其他宁国战舰最大的不同,在于其舰首那两座低矮、敦实、覆盖着钢铁护盾的炮塔。
炮塔内,是两门林婉儿耗费巨量天命值,从“诸天宝库”中兑换的现代舰炮的简化仿制品——115线膛炮。
尽管受限于材料和技术,其性能远不能与原版相比,射程仅有十公里,且炮弹装填缓慢。
但在这个普遍视距内接舷肉搏的海战时代,十公里,已经是神明才能触及的距离。
炮塔内,被临时召唤、灌输基础炮兵知识的十名SR级“炮组英灵”,正沉默而高效地进行最后的检查。
校准仰角,计算风速偏移,装填弹药。
一发高爆榴弹,一发被帽穿甲弹,分别滑入冰冷的炮膛。
闭锁装置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目标,敌旗舰‘镇渊号’。方位,左舷十度,距离九千八百米。”
“一号炮,高爆弹,试射。二号炮,穿甲弹,预备。”
郑和的声音透过铜管传来,平稳如古井。
炮长复诵命令,随即举起右手。
“一号炮——放!”
炮手猛拉击发绳。
轰——!!!
舰首猛地一震!
炮口喷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气浪将附近海面压出一个明显的凹坑!
炮弹出膛的尖啸声,以一种前所未闻的恐怖音调,撕裂了海空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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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公正等待着进入弩炮射程。
忽然,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无数厉鬼同时尖啸,又像是天际滚过的闷雷被拉长、扭曲。
声音来自极远的地方,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
他愕然抬头。
只见蔚蓝的天幕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正拖着淡淡的尾迹,向着舰队前方海域急速坠落!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
轰隆——!!!
左舷前方约百米处,海面猛地炸开一道数十米高的白色水柱!
巨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镇渊号”的舰体上!
舰体剧烈摇晃,甲板上未固定的物品哗啦啦滚落,不少水兵被掀翻在地。
镇海公扶住栏杆,耳朵里嗡嗡作响,满脸惊骇。
那是什么?
宁国的新武器?投石机?不可能!哪有这么远的投石机!
还没等他想明白。
第二声尖啸,接踵而至!
这一次,声音更加刺耳,轨迹更加笔直!
目标,赫然就是“镇渊号”本身!
“左满舵!规避!”镇海公嘶声大吼。
但万吨巨舰的转向,何其缓慢。
那道黑影,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然后——
轰——!!!!
地动山摇!
橘红色的火球从“镇渊号”中部舰体位置猛烈爆发!
厚重的木质船壳,在狂暴的金属射流和冲击波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撕裂、抛散!
火光、浓烟、破碎的船体结构、撕裂的人体、以及无数燃烧的碎片,一起冲上天空!
“镇渊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巨人垂死呻吟的断裂声。
从中弹处,这艘庞大的仿制战舰,竟被拦腰炸成两段!
海水疯狂倒灌,断裂的船体开始迅速倾斜、下沉。
镇海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命令,就被爆炸的气浪抛飞,坠入冰冷的海水。
那面象征着大渊水师最高统帅的“镇海”将旗,随着前半截舰体,缓缓没入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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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一片死寂。
无论是宁国舰队,还是大渊舰队,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那是什么力量?
一击……仅仅一击,就摧毁了庞大的旗舰?
那是凡人能够掌握的力量吗?
郑和冷漠的声音,透过扩音法阵,传遍己方舰队,也隐隐飘向前方陷入混乱的大渊舰队:
“全军,突击阵型。”
“降者不杀。”
“顽抗者……与其旗舰同葬。”
宁国舰队开始加速,如利剑出鞘。
而大渊舰队,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了彻底的崩溃和混乱。
旗舰被秒杀,主帅生死不明,那未知的恐怖攻击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逃!
无数战舰开始不顾阵型,掉头转向,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
海战,在真正接敌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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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线。铁壁关。夜。
子时刚过。
云煌军发动了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夜袭。
三万被许诺重赏、灌了烈酒、家人被半挟持的“死士”,扛着沙袋、木板,在夜色的掩护下,沉默而迅猛地扑向关前三道壕沟。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用沙袋和尸体填平一段壕沟,为后续精锐打开通道。
同时,数支工兵队伍携带大量火药,试图挖掘地道靠近关墙,实施爆破。
关墙上,李靖并未休息。
他收到了由最高级别信鸽传来的两份捷报。
西线,落鹰峡,陈庆之全歼敌八万,已点燃确认狼烟。
东海,郑和击溃大渊水师主力,敌旗舰沉没,舰队溃散,海上威胁暂解。
李靖将薄薄的绢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他取出一份由上官婉儿亲笔书写、盖有林婉儿私人小印的密函。
上面只有一行字:
“雷霆已至,善用之。”
李靖眼中精光一闪。
他走到关楼边缘,望向关后那片被划为绝对禁区的山谷方向。
然后,对身后侍立的传令兵低声道:
“传令‘雷霆’阵地。”
“目标,关前第三壕沟外,敌死士聚集区域。原定一号炮击坐标。”
“一轮急促射。”
“之后,待命。”
“是!”
命令通过特制的、利用镜片反光和特定频率灯语的装置,无声地传向十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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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前。
云煌死士已经疯狂地填平了第一道壕沟,正在第二道壕沟前遭受关墙上猛烈的箭矢和滚石打击,伤亡惨重,但仍在督战队的刀锋下向前蠕动。
中军大帐,宇文曜和衣而坐,面前摊着地图,眼中血丝密布。
他在等待。
等待爆炸声响起,关墙坍塌。
或者,等待死士用命填出道路。
就在这时——
一种奇怪的声音,从极远的夜空深处传来。
像是夏日遥远的闷雷,又像是无数张紧绷到极致的牛筋弓弦同时被切断。
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得尖锐、凄厉!
那不是弓箭的声音。
不是弩炮的声音。
甚至不是“轰天雷”爆炸的声音。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死亡尖啸!
宇文曜猛地站起,冲出大帐。
他抬头望向夜空。
什么也看不见。
但下一刻——
关前三里外,那片死士最密集的区域,漆黑的夜空中,骤然亮起十团耀眼的橘红色光芒!
光芒一闪即逝。
随即——
轰!轰轰轰轰轰——!!!
十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震耳欲聋的恐怖爆炸,如同十记重锤,狠狠砸在大地之上!
即便相隔数里,宇文曜也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
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那片区域。
他看到了。
看到了人体被撕碎、抛起。
看到了泥土、沙袋、残肢断臂混合在一起,冲天而上。
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弹坑。
更看到了,爆炸之后,那片区域骤然陷入的死寂,以及随后爆发的、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恐慌的崩溃哭嚎!
幸存的死士,完全失去了理智,丢下一切,转身向后狂奔,甚至撞倒、踩踏督战队。
那是什么?
宇文曜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手中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绝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武器。
那火光,那巨响,那威力……超越了常理。
还没等他从这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第二波尖啸声,再次撕裂夜空!
这一次,目标赫然是云煌军后方,那片由重兵把守、堆积了大量火药、粮草和攻城器械的区域!
“不——!!!”
宇文曜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十发炮弹,如同死神的精准点卯,落入那片区域。
紧接着——
轰隆隆隆隆——!!!!
比之前猛烈十倍、百倍的连环爆炸发生了!
堆积如山的火药被殉爆!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仿佛晚霞逆流!
爆炸的声浪形成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掀翻了附近的营帐,点燃了一切可燃之物!
大地在持续颤抖!
热浪甚至扑到了数里外的中军大帐前!
宇文曜被亲卫扑倒,按在地上。
他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土,瞳孔中倒映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烈焰地狱,以及彻底崩溃、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大军。
完了。
他知道,什么都完了。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是蝼蚁面对巨象践踏时的绝望。
“陛下!快走!大军已溃!宁军杀出来了!”亲卫统领满脸焦黑,嘶声喊道。
果然,铁壁关那一直紧闭的沉重关门,在此时轰然洞开。
熊熊火把的光芒中,全身重甲、如同钢铁怪兽般的凤武卒,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开始出关。
更远的侧翼黑暗中,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那是重甲骑兵开始启动,准备进行致命的侧翼穿插。
李靖的身影出现在洞开的关门之上,猩红披风在夜风和火光中狂舞。
他俯瞰着下方彻底崩溃的敌潮,声音平静地传令:
“凤武卒,稳步推进,驱赶溃兵,冲撞其后续建制。”
“重甲骑兵师,从左翼‘狼跃谷’出击,切入其中军与后军之间,分割,歼灭。”
“不要俘虏。”
“此战目标:全歼云煌北境主力,勿使一人走脱。”
钢铁的洪流,在炮火余烬和敌军崩溃的哀嚎中,缓缓倾泻而出,带着无可抗拒的毁灭力量。
夜,还很长。
但北线的胜负,在此刻,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