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时,关前三里范围内,已是一片狼藉。
尸骸枕藉,破损的旗帜、兵器、盾牌散落一地,鲜血渗入冻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关墙上,宁军开始轮换休息,军医官带着助手迅速处理少量伤者——大多是被流矢所伤,或搬运物资时的磕碰。
阵亡者,不足百人。
而云煌军的伤亡,粗估已超过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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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
宇文曜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帅案。
地图、令箭、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他双目赤红,金甲在烛火下跳动,声音因暴怒而扭曲:
“废物!一群废物!五万前锋,打了一天,连一道壕沟都没填平?宁军的影子都没摸到几个?!”
镇北大将军单膝跪地,头盔抱在怀中,面色灰败:
“陛下息怒!非是将士不用命,实是宁军工事太过刁毒!壕沟既宽且深,难以逾越。其弩炮射程远超我军,又有那会炸的陶罐,威力惊人……我军仰攻,伤亡实在惨重。”
“那就用骑兵冲!用骑兵的机动,冲垮他们的防线!”
“陛下……”镇北大将军嘴角苦涩,“壕沟之后,侦骑回报还有大量陷坑、铁蒺藜,骑兵冲阵,无异于自投罗网,恐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宇文曜焦躁地踱步,靴子踩在散落的地图上,“夜袭!挖地道!用我们带的火药,去炸他们的关墙!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明日太阳升起前,朕要站在铁壁关的城楼上!”
镇北大将军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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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线。落鹰峡。
峡谷幽深,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高耸入云,只留下一线天光。
谷底通道最窄处,仅容五马并行。
云煌西境军八万精锐,人衔枚,马裹蹄,正在这死寂的峡谷中快速穿行。
他们已经深入峡谷二十余里。
主帅“西凉侯”策马行在中军,面色冷峻,心中却盘算着出谷后的行动计划。
落鹰峡是条险道,但也是奇袭宁国西川州腹地最近的路。只要出了峡谷,一日奔袭,便可直捣防御空虚的“平武城”。拿下此城,等于在宁国柔软的腰腹插上一刀,南北联系将被截断。
“侯爷!”
前方探马轻驰而回,低声禀报:
“前方十里,未见异常。谷内安静,鸟兽绝迹,似无伏兵。”
西凉侯微微颔首,心下稍安。
鸟兽绝迹?或许是峡谷本就荒僻,又或是大军行进的肃杀之气惊走了生灵。
他抬手下令:
“传令,加快速度,务必在日落前出谷。”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他并不知道,就在两侧那看似荒芜、只有枯藤怪石的山崖之上,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岩石缝隙、枯草丛,冷冷地注视着
陈庆之伏在一处背风的岩凹后,一身白袍已用灰褐色的粗布遮掩。
他手中是一架小巧的单筒望远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天光。
三万白袍军,化整为零,以百人队为单位,早已像最耐心的猎人,在这十里峡谷的两侧潜伏了整整三日。
饮冰水,嚼冷食,裹着御寒的皮毛,一动不动。
马匹的蹄子被厚布包裹,口中含有特制的枚,防止嘶鸣。
此刻,云煌军的中段主力,已完全进入了伏击圈最核心的区域。
陈庆之收起望远镜,对身旁的传令兵轻轻点头。
传令兵取出弓,搭上一支响箭。
箭头特制,内有簧片。
弓弦轻响。
咻——啪!!!
尖锐到刺耳的厉啸,猛地炸裂在峡谷上空,反复回荡,撞在崖壁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这声音,便是死亡的号角。
下一刻——
轰隆隆——!!!
两侧崖壁上,早已准备好的无数巨石、滚木,被砍断缆绳,轰然坠落!
与此同时,数千支弩箭从各个隐蔽的射击孔中激射而出,如同泼洒的暴雨!
更致命的是,无数灌满火油、封口处插着引信布的陶罐,被奋力抛下!
陶罐落地,碎裂。
引信燃尽。
轰!轰轰轰轰——!!!
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在狭窄的谷底接连爆开!
烈焰腾空,浓烟滚滚!
狭窄的通道瞬间变成了燃烧的炼狱、屠宰场!
巨石滚木砸碎了骨骼,碾烂了血肉。
箭矢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穿透皮甲,带走生命。
火焰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旗帜、衣物、毛发、甚至流淌的血。
人马惊嘶,相互践踏,惨叫声、哀嚎声、爆炸声、岩石滚动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狱交响。
西凉侯的战马人立而起,将他甩落在地。
他刚挣扎着站起,就看到一颗冒着烟的“火油罐”落在不远处亲卫队列中。
轰——!
气浪将他再次掀飞,灼热的气流烫伤了脸颊。
“结阵!不要乱!向前冲!冲出谷口!”
他嘶声大吼,试图收拢溃兵。
但在这极端混乱和恐慌中,命令根本无法传达。
更何况,前方狭窄的谷口处,传来沉闷的巨响——那是预先布置的炸药被引爆,大量山石崩塌,彻底堵死了去路。
而后方,来时的峡谷入口方向,响起了低沉却整齐的马蹄声,以及白袍军特有的、沉默如山的杀意。
退路,也被封死了。
陈庆之站在崖顶,白衣在硝烟与山风中拂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听着那绝望的惨叫,如同看着棋盘上被围死的棋子。
“分段清剿。”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不留降卒。”
屠杀,或者说高效的歼灭,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当峡谷内最后零星的抵抗和惨叫也彻底消失时,天色已近黄昏。
浓烟与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弥漫不散。
白袍军士兵开始沉默地打扫战场,收集尚能使用的兵甲弓弩,给未死的重伤者补刀,将堆积如山的尸体拖拽到一起。
西凉侯的尸体被找到了,浑身插满了箭矢,如同刺猬,怒目圆睁,倒在一面残破的将旗下。
陈庆之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浇上火油,焚之。”
“狼烟,点起来。”
士兵们将大量火油泼洒在尸堆上,扔下火把。
烈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同时,三道笔直的狼烟,在最高的崖顶升起,冲上云霄,按照预定编码,向北方传递着简洁而血腥的捷报:
西线,敌尽殁。我,完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