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惊蛰。
春雷如期而至,却不是唤醒蛰虫的那一声。
而是战鼓,是刀鸣,是三十万大军踏碎冻土的轰鸣。
北线。铁壁关。
关墙如铁,沉默地横亘在苍灰色天幕下。
五丈高的墙体包覆青砖与条石,女墙垛口密布,每一个射孔后都伏着目光冰冷的凤武卒弩手。
关前三百步,三道壕沟如同大地咧开的狰狞伤口,宽两丈,深一丈,底部倒插着削尖的木桩,浸过火油。
壕沟之间,铁蒺藜洒满地面,伪装的陷马坑下是竹签与石灰。
关后依托的山坡上,三十处经过巧妙伪装的炮位早已准备就绪。改良过的重型弩炮,绞盘绷紧,儿臂粗的弩箭在晨光中泛着寒光。更令人心悸的是旁边堆积的陶罐——“轰天雷”,内填火药与铁片,以投石机抛射,落地即炸。
李靖站在关楼最高处,玄甲外罩着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他手中是一支黄铜打造的伸缩望远镜,镜片由格物院沈括亲自磨制。
视线尽头,地平线上,黑潮正在缓慢蠕动、汇聚。
云煌北境军,十五万主力,辅以五万中军前锋,号称二十万,如一片沉甸甸的、饱含杀意的乌云,向着铁壁关压来。
旌旗如林,刀枪映着惨淡的天光,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与涣散。
李靖放下望远镜。
“传令。”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传到身后每一位传令兵耳中。
“凤武卒第一师,守正面关墙及前三道壕沟区域。”
“第二师,守左翼‘鹰喙’山丘,防止敌军攀援侧击。”
“第三师,守右翼‘白河’滩涂,尤其是浅水处,多设拒马暗桩。”
“弩炮营全体就位。敌军前锋进入三百步,覆盖射击。”
“重甲骑兵师于关后第二待命区集结,无我亲令,不得擅动。”
“今日战术只有一个字——”
李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将领。
“守。”
“依托工事,消耗其兵力,挫其锐气,疲其师旅。没有我的命令,哪怕一个士卒,也不许出关一步。”
凤武卒统领,一位面容冷峻、身形如铁塔般的中年将领,抱拳沉声:
“得令!”
他是吴起亲自提拔的副将,深得凤武卒“守如磐石”的精髓。
关墙上,令旗翻飞。
五万凤武卒如同精密的机械零件,无声而迅速地进入各自位置。
弩箭上弦,擂石滚木堆放到位,火油罐揭开封泥。
关内,炊烟袅袅升起。后勤营正将热腾腾的饭食和姜汤送上关墙。
一片肃杀中,竟透着一丝井然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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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云煌军的前锋五万,终于推进至关前十里。
没有休整,没有试探性的骚扰。
中军大营方向,代表皇帝亲临的金龙旗猛烈挥动。
进攻的号角凄厉地划破长空。
黑压压的步卒方阵开始向前移动,步伐沉重而凌乱。两翼各有数千骑兵游弋,却不敢靠得太近。后方,数十架简陋的攻城车、楼车,在民夫和辅兵的推动下,发出吱呀呀的呻吟,缓缓前行。
关墙上,李靖再次举起望远镜。
他甚至能看到最前排云煌士卒脸上那种麻木的、混合着恐惧与茫然的灰败神色。
五百步。
关墙无声。
四百步。
只有风声掠过垛口。
三百步!
李靖放下望远镜,右手抬起,猛地向下一劈。
“放!”
关墙上,一面赤红色三角令旗狠狠挥落。
崩!崩!崩!崩——!!!
三十架重型弩炮同时击发!
粗大的弩箭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以近乎笔直的轨迹,狠狠扎进云煌军最密集的前阵!
噗嗤!噗嗤!
肉体被穿透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临死前的短促惨嚎,瞬间爆发!
一支弩箭甚至连续贯穿了三名并排的士卒,将他们像糖葫芦般串在一起,钉死在冻土上!
紧随弩箭之后的,是三十个黑点高高抛起,划出弧线。
轰!轰轰轰——!!!
陶罐落地,猛烈炸开!
火光迸现,破铁片、碎石、预埋的碎瓷呈扇形激射!
没有防备的云煌士卒成片倒下,伤者捂着脸或腹部在地上翻滚哀嚎,鲜血迅速染红地面。
云煌军的推进势头为之一滞,前排出现明显的混乱和退缩。
但中军催战的鼓点变得更加急促、狂暴。
督战队雪亮的刀锋逼了上来,砍翻几个转身欲逃的士卒。
“前进!后退者死!”
“冲过去!攻下铁壁关,每人赏银十两!”
在死亡的双重逼迫下,云煌军勉强重整阵型,嘶吼着继续前冲。
进入两百步。
关墙上,数千凤武卒弩手同时扣动扳机。
嗡——!
一片乌云般的箭矢腾空而起,达到最高点后,带着重力加速,狠狠攒落!
箭雨覆盖了整个前锋区域。
云煌军的木盾在强弩面前显得脆弱,不时被洞穿。皮甲更是如同纸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云煌军中的弓手也开始零散还击,箭矢稀稀拉拉地飞上关墙,大多叮叮当当地撞在包砖墙面或厚重的盾牌上,效果寥寥。
一个时辰内,云煌军组织了三次像样的冲锋。
第一次,倒在第一道壕沟前,被弩箭和箭雨射退。
第二次,少数悍勇者扛着简陋的木板、土袋填过第一道壕沟,却在第二道壕沟前被“轰天雷”和密集的滚木擂石砸得头破血流。
第三次,一支约千人的敢死队,顶着厚木板冲过了两道壕沟,却在最后一道壕沟前,被墙上倾泻而下的滚烫火油浇了个正着。
凄厉非人的嚎叫声中,数十个火人翻滚着坠入壕沟,点燃了底部的木桩和助燃物,燃起熊熊大火,暂时阻断了后续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