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眨了眨眼。
她看了看林婉儿,又回头看了看殿内那些注视着她的大人物们。
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
但当她看到林婉儿眼中那温和的鼓励,看到沈括先生对她悄悄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
用力点了点头。
“愿意。”
她从怀中——那件新衣内衬特意缝了个小口袋——取出那套如今已十分熟悉的彩色丝线。
赤、橙、黄、绿、青、蓝、紫。
七色丝线,在殿内璀璨的灯火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她走到殿中稍微空旷些的地方,面向众人。
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然后,双手动了。
十指纤巧,却异常稳定灵活。
七色丝线在她指间穿梭、环绕、打结、交织。
起初还能看清动作,渐渐便快成一片模糊的彩影。
她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默念着数字与步骤。
眼神专注至极,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些丝线与心中那个庞大的算式。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文臣们大多面露好奇与思索。
武将们则有些惊异于那眼花缭乱的手法。
孙石头、赵老栓等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不懂那些绳结的含义,却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小女孩正在做一件非常了不起、非常复杂的事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
离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她手上的动作丝毫未乱。
终于。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七色丝线在她手中构成了一幅复杂而有序的绳结图案。
像一幅神秘的星图,又像某种古老仪式的符阵。
离月轻轻吐出一口气。
抬起头,目光恢复清明。
她看向林婉儿,又看向众人,用清晰却仍带稚气的声音说道:
“主上,诸位大人。”
“离月算了算……”
“从一,加到一万。”
“再加到十万。”
“再加到百万。”
她顿了顿,仿佛在确认最终那个从绳结中“读”出的数字。
然后,一字一顿,清晰报出:
“最后是——”
“五千亿零五十万。”
话音落下。
殿内一片寂静。
沈括早已在心中急速心算。
从一加到一百万,公式结果应为:(1+)×÷2。
他快速得出结果。
500,000,500,000,五千亿零五十万!
丝毫不差!
他猛地站起,因为动作太大,带得案几上的杯盘轻响。
“无误!”
沈括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离月小友所报,分毫不差!”
哗——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尽管许多人早听沈括提过离月天赋,但亲眼目睹这匪夷所思的“绳结演算”,震撼依旧强烈。
李靖眼中精光闪动。
吴起微微颔首。
陈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幅绳结图案。
范蠡则已经在想,这等计算能力若用于海贸账目、物资调度……
林婉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很好。”
“离月,你做得很好。”
她示意上官婉儿带离月去旁边席位休息,并特意嘱咐给她准备些软和易克化的点心。
离月小脸微红,行了一礼,跟着上官婉儿退下。
殿内气氛因这插曲更加活跃。
宴席继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内的水晶灯将每个人脸上都映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林婉儿放下玉箸,拿起丝帕拭了拭嘴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一直留意着她的房玄龄、杜如晦、李靖等核心重臣,神情微微一肃。
他们知道,主上要有话说了。
果然。
林婉儿抬了抬手。
侍立四周的乐师、舞姬无声退下。
殿门缓缓合拢。
只留下殿内核心文武,以及那十位平民代表——他们此刻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诸位。”
林婉儿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平和,却带着某种定鼎般的重量。
“旧岁将除,新年在望。”
“这五年,我等携手,自海上漂泊至立足八州,自百废待兴至仓廪丰实,自强敌环伺至疆域初定。”
“赖天地庇佑,赖诸公竭力,赖万民同心。”
“方有今日之局。”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然,名不正,则言不顺。”
“宁国国祚早衰,傀儡虚位,天下皆知。”
“我林府治世五载,政令皆出此门,民心皆附此旗。”
“是时候,拨乱反正,更始一新了。”
话音落下。
殿内落针可闻。
孙石头等人呼吸骤紧,虽然早有听闻,但亲耳听到主上说出,依旧感到一股电流窜过脊背。
要……变天了。
林婉儿继续道。
“年节之后,便着手筹备。”
“立新朝,定新制,正名号,告天下。”
她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有几条原则,今日先与诸公明言。”
“第一,新朝不因循旧制。官制、礼法、税赋、军制,皆需重新厘定,务求务实、高效、清明。”
“第二,不称皇帝,不呼万岁。”
此言一出,纵然是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早有心理准备,仍是心中一震。
“帝王之称,天命所归之说,旧矣。”
林婉儿的声音清晰坚定。
“新朝之立,非承天命,乃顺民心,聚群力,行正道。”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理亘古不变,何需天命粉饰?”
“故而,不必皇帝,亦无需万岁。”
“具体称谓、礼制,年后再议。但此核,不可移。”
“第三,新朝之根基,在民,在实,在知。”
“重农而不抑商,兴工而倡格物,明法而广教化。”
“以数据治事,以实效考核,以公心取士。”
“我们要建的,不是一个换汤不换药的‘新王朝’。”
“而是一个……”
她略作沉吟,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
“一个全新的共同体。”
“一个让勤者得其食,智者展其才,幼有所育,老有所养,法理昭彰,百业竞进的……”
“新天。”
“新天”二字,她咬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殿内久久无声。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番话。
不称皇帝。
不呼万岁。
根基在民在实在知。
全新的共同体。
新天。
每一个词,都打破千年窠臼。
每一句话,都指向一个从未有人设想过的方向。
石柱坐在席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旧算盘。
“海……明……新天……”
他心中默默念着这三个词。
海上根基,清明之治,崭新之天。
似乎……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轮廓。
李靖眼中锐光闪烁。
吴起面无表情,手指却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深思。
范蠡抚须,嘴角微扬。
沈括则是眼睛发亮,仿佛看到了格物之学在新朝大放异彩的未来。
孙石头等人,听得半懂不懂。
但他们听懂了一句:新朝之立,非承天命,乃顺民心。
民心。
他们就是民。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他们胸中激荡。
林婉儿说完,不再多言。
她举起面前再次斟满的酒杯。
“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
“今日除夕,姑且言之,诸公心中有数便可。”
“具体细则,年后再行详议。”
“此刻——”
她将酒杯举高。
“让我们共饮此杯。”
“敬这即将过去的旧岁。”
“敬那必将到来的……”
“新天。”
所有人齐刷刷起身。
酒杯高举,映照着璀璨灯火。
“敬主上!”
“敬新天!”
声音如潮,冲破殿宇,回荡在除夕的夜空之下。
而就在这誓言般的声浪中,无人察觉——
席间数位英灵的身上,那唯有他们自己能感知到的、与“英灵殿”联结的灵光,微微一闪。
仿佛某种长期积累的功业与因果,于此万众一心、展望新篇的时刻,悄然圆满。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玄奥的笑意,举杯饮尽。
萧何抚过案上无形账册,神色安然。
欧冶子似有所感,看向殿外夜空,仿佛看到无数舰船龙骨与兵刃寒光。
华佗捻须,指尖似有仁心暖流回转。
范蠡杯中酒液荡漾,倒映出海上千帆、商路万里。
陈庆之坐姿笔直,白袍虽未加身,锋芒已敛于胸。
五年耕耘。
海上风波,案牍劳形,疆场纵横,市井经营……
所有于这方天地留下的扎实足迹,所有改变万千人命途的切实功业,于此新旧交替、众志铸鼎的除夕之夜,水到渠成。
历史正卡之潜质,于此刻悄然绽放。
SR的桎梏,无声破碎。
SSR的灵光,自然流转。
这是他们自身道路的印证,与女主无关,却与这共同开创的基业息息相关。
宴席终了。
众人散去时,皆步履沉凝,目光明亮。
心中怀揣着那个“新天”的轮廓,怀揣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期待。
殿外,除夕的夜空,无星无月。
但宁都万家灯火,却将这片天空映照得一片暖红。
仿佛黎明之前最深沉的黑暗。
也仿佛……
新天破晓前,最后也是最浓重的底色。
承运殿内,灯火渐次熄灭。
只余主位旁一盏长明灯,静静燃烧。
映照着林婉儿独自立于窗前的身影。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灯火染红的夜空。
低声自语。
“旧章翻尽……”
“新篇该从哪一行写起呢?”
夜风穿堂而过。
带来远处隐约的、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响。
第一声。
清脆,锐利。
划破寂静。
也划开了,一个时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