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宁都的雪从午后便停了,铅灰色的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澄澈的蓝天。
阳光稀薄,却足够将这座城池照耀得清晰分明。
林府——这座毗邻旧皇宫、五年间不断扩建的府邸,早已超越了旁边那座日渐冷清的宫殿,成为事实上的权力与行政中枢。
今日,府邸内外张灯结彩。
朱红大门洞开,玄色金凤旗在门楼两侧猎猎飘扬。
从大门至正殿“承运殿”的甬道两侧,新移栽的松柏上扎着彩绸,廊檐下悬挂着无数精致的宫灯,虽未点燃,却在白日里显得喜庆庄重。
府中仆役、护卫皆换上新制冬衣,步履轻快,脸上带着节日的笑意。
承运殿内,更是灯火通明。
数十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玻璃烧制,内燃鲸油蜡烛)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铺着深色绒毯,两侧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案几,每张案几后设两座。
此刻,殿内已人影绰绰,低声谈笑,气氛热烈。
林婉儿坐于大殿北端主位。
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一身玄底绣金凤纹的常礼服,长发绾成简单的凌云髻,簪一支白玉凤首簪,耳坠明珠,素净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的目光平静扫过殿内。
左侧,文臣序列。
房玄龄、杜如晦、萧何、姚崇、范蠡、狄仁杰、包拯、宋璟、沈括、郭守敬、欧冶子、黄道婆、华佗、陈平。
右侧,武将序列。
李靖、吴起、陈庆之、李广、郑和、戚继光、秦琼、典韦。
下首稍远些的位置,坐着石柱、上官婉儿。
以及十位身着崭新棉袍、神情局促中带着激动与惶恐的平民代表。
孙石头、赵老栓皆在其中。
这是林婉儿五年前定下的规矩:年终盛宴,必有治下各行业之杰出平民代表列席。
谓之“与民同乐,共鉴华年”。
孙石头等人被引入殿时,腿脚都是软的。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水晶灯晃得人眼晕,地毯软得让人不敢下脚,那些端坐案后的人物,个个气度非凡,只是安静坐着,便有无形压力弥漫开来。
他们被引至下首座位,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直到林婉儿看向他们,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那目光仿佛有奇异的力量,让孙石头等人狂跳的心稍稍平复。
他们想起田间地头,想起家中热炕,想起这一年的丰收与安稳。
这里坐着的,是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的人。
惧意渐消,敬意愈浓。
“时辰到——”
侍立在殿门侧的上官婉儿清声宣道。
殿内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汇聚于主位。
林婉儿端起面前的金樽,缓缓起身。
“诸位。”
她的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今夕除夕,旧岁将尽,新岁即临。”
“这第一杯酒——”
她将金樽举高。
“敬天地。”
“敬风调雨顺,敬四海安澜。”
殿内所有人齐齐起身,举杯。
“敬天地!”
声浪汇聚,沉稳庄严。
饮尽。
侍者无声上前,重新斟满。
林婉儿再次举杯。
目光扫过左右文武。
“这第二杯。”
“敬在座诸公。”
“敬房杜二相,夙夜在公,总揽枢机。”
房玄龄、杜如晦肃然举杯。
“敬萧何尚书,理赋安民,仓廪丰实。”
萧何起身,执礼甚恭。
“敬李靖元帅,整军经武,砥柱中流。”
李靖持杯,目光沉静。
“敬沈括院正,格物致知,巧夺天工。”
沈括连忙起身。
“敬范蠡尚书,通商惠工,财源广开。”
范蠡含笑举杯。
“敬华佗先生,悬壶济世,仁心仁术。”
华佗微微颔首。
“敬狄公、包公、宋公,明镜高悬,法理昭彰。”
狄仁杰、包拯、宋璟俱是正色。
“敬在座每一位。”
林婉儿的声音带着真挚。
“敬诸位五年来,栉风沐雨,鞠躬尽瘁,共筑此基业。”
“诸公辛苦。”
殿内众人,无论文武,皆动容。
“为主上效力,不敢言苦!”
“饮胜!”
第二杯尽。
酒液微辣,入喉却暖。
第三杯斟满。
林婉儿转身,面向下首那十位局促的平民代表。
她的目光落在孙石头粗糙的手上,落在赵老栓满是风霜的脸上,落在其他代表或激动或朴实的眼眸中。
“这第三杯。”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
“敬天下百姓。”
“敬宁国八州,碧波群岛,每一位勤恳劳作、共建家园的子民。”
“敬春耕秋收的农人,敬穿街走巷的货郎,敬码头挥汗的力工,敬坊间忙碌的工匠,敬学堂诵读的稚子,敬灶前操持的妇人。”
“是你们一砖一瓦,一犁一锄,织就这人间烟火,夯实这太平根基。”
“这杯酒——”
她将金樽举向孙石头等人的方向。
“敬你们。”
孙石头浑身一颤。
他猛地站起,因为动作太急,差点带倒身后的椅子。
他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捧起面前那杯他从未见过的、晶莹剔透的玻璃杯。
杯中酒液晃动,映出他发红的眼眶。
赵老栓也站了起来,其他代表也颤巍巍站起。
他们看着主位上那位被无数大人物簇拥、却向他们举杯的女子。
看着那双平静、温和、却仿佛能包容山河的眼睛。
“草民……草民……”
孙石头喉咙发哽,说不出完整的话。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后只化作笨拙却用尽全力的一声:
“谢主上!”
“谢主上!”
十道声音,参差不齐,却同样颤抖,同样发自肺腑。
他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孙石头咳嗽起来,眼泪却终于滚落。
不是难过。
是这五年颠沛流离终得安稳,是这一年辛勤汗水终见收获,是此刻被看见、被尊重、被敬酒的滚烫暖流,冲垮了所有心防。
林婉儿饮尽杯中酒,示意他们坐下。
“都坐。今日除夕,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宴席正式开始。
菜肴流水般呈上。
有宁国八州的特色:北川的炖羊肉,东平的清蒸鱼,南谷的腊味拼盘,临海的海鲜羹。
也有来自海外的奇珍:碧波群岛的香料烤鱼,鲛人国度的水晶冻,极西之地的奶糕。
丰盛,却不显过分奢侈。
每道菜分量精致,注重味觉搭配,可见筹备之用心。
席间气氛渐渐活络。
文武之间,文臣之间,偶尔低声交谈,举杯致意。
沈括趁着上菜的间隙,起身向林婉儿禀报。
“主上,离月小友近来进益神速。”
“千字文已识全,基础算术已通至分数、比例。其自创绳结推演法,臣与郭兄初步整理,暂名《绳结算经》,目前成稿三卷。”
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此三卷,已可系统表述四则运算、简易方程、基础几何图形关系及简单比例问题。”
“其符号虽异于常规,然内在逻辑严密,自成一体。”
“假以时日,或真可开一派之先河。”
林婉儿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善。”
“年后,便在格物院下,增设‘数理特别班’。”
“由你亲自主持,离月可为助教。”
“专收那些在数理一道上显露天分、却未必适应常规学堂的孩童。”
“不论出身,只论才质。”
沈括大喜。
“臣领命!必悉心操办!”
正说着,殿门处光影一动。
上官婉儿领着一个小小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离月。
她今日显然被精心打扮过。
一身淡绿色的夹棉袄裙,袖口襟边绣着细小的缠枝花纹。
枯黄的头发洗净梳通,在头顶绾成两个小巧的双丫髻,各系一根浅黄色的丝带。
小脸洗净,虽仍显瘦削,肤色却健康了许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黑亮,带着些许初入大殿的紧张,但更多的是好奇与一种沉静的观察。
她被领到殿前,学着之前见过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屈膝行礼。
动作还有些生涩,却一丝不苟。
殿内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
好奇,探究,温和。
林婉儿招手。
“离月,过来。”
离月抬头,看了看林婉儿,又看了看她身边的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微笑点头。
她这才迈着小步,走到主位阶下。
“在这里,可还习惯?”
林婉儿声音温和。
离月点头,小声回答。
“习惯。”
“有饭吃,有暖屋,有书读。”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丝小小的雀跃。
“还有……好多好多不一样的绳子。沈先生给的。”
殿内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
沈括捋须,面带得色。
林婉儿也笑了。
“习惯便好。”
她看着离月,忽然道。
“离月,今日除夕,诸位大人都在。”
“你可愿用你的绳子,为大家展示一番?算一道有趣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