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18章 天涯共此时
    人群中,林婉儿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典韦如铁塔般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另有数名便衣侍卫,混在人群里,若即若离地护卫着。

    林婉儿走得很慢。

    她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听着那些毫不设防的议论。

    “今年粮价稳得住,做工的工钱还涨了三十文,日子真有奔头。”

    “可不是嘛,俺家那小子在码头扛活,一个月能拿一两半银子,比去年多了二钱!”

    “听说北边逃来的那些流民,今年都分了地,过年也能吃上饺子了。”

    “还是林娘娘治国有方。你看这街上,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热闹安稳的年了。”

    “那皇帝……嗐,提他作甚?多少年没见上朝理政了?就是个泥菩萨。”

    “嘘……小声点。”

    “怕什么?如今这宁国,谁不知是林娘娘说了算?”

    林婉儿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茶楼,里面人声鼎沸。

    临窗一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喝茶闲聊。

    声音不高,但在喧闹中仍能隐约听见。

    “……听闻,年后便要有大变动了。”

    “你是说……改朝换代?”

    “慎言!”

    “慎什么言?坊间都传遍了。林娘娘德被苍生,功高盖世,早该正位了。”

    “只是不知,新朝国号会是什么?年号又如何拟定?”

    “这却难猜。总不能再叫‘宁’了。”

    “我听说,有先生提议‘明’,取‘日月昭昭,政通人和’之意。”

    “不好不好,前朝有叫‘明’的,不吉利。依我看,得有个‘新’字,方显气象。”

    “唉,这些事,终究不是我等能揣测的。只盼新朝一如当下,让百姓安稳过日子便好。”

    林婉儿脚步未停,走过茶楼。

    兜帽下的眼神,平静而深远。

    民间已有了预期,有了猜测,有了期待。

    这很好。

    水到,渠将成。

    ---

    北川州,“团结屯”。

    夕阳的余晖洒在整齐的土坯房上,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孙石头家,堂屋里热气腾腾。

    媳妇正利落地擀皮、包馅,一个个白胖的饺子整齐码在盖帘上。

    五岁的儿子抱着官府发放的木马,在屋里跑来跑去。

    桌上已摆了好几样菜:一碗红烧肉,油亮诱人;一盆白菜炖豆腐,热气腾腾;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肉丸子。

    孙石头坐在门槛上,正和前来走访的州吏说话。

    他脸上带着笑,是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踏实满足。

    “去年这时候……”

    他咂咂嘴,摇摇头。

    “还在云煌北境那破窝棚里,啃树皮,吃观音土。媳妇饿得没奶,娃哭得嗓子都哑了。”

    “哪能想到,今年……”

    他指了指屋里。

    “有房,有地,粮囤里堆着三十石谷子,圈里养着两头肥猪。”

    “官府贷的种子钱,秋收一卖粮,就还清了。还余下十几两银子,给媳妇扯了块花布做新衣,给娃买了这木马。”

    他压低声音。

    “不瞒大人,俺们屯,今年又偷偷来了三十多户逃荒的。”

    “都是从云煌北边摸过来的,饿得皮包骨。”

    “屯长悄悄报给里正,里正又报给县衙。没两天,上面就派人来,查验了户籍,给分了荒地,贷了种子口粮。”

    “都安置下了。”

    “大伙私下都说,宁国……不,是林娘娘,真是活菩萨。”

    州吏笑着记录。

    “这是主上的仁政。只要肯干,遵纪守法,便有活路。”

    夜幕降临。

    屯中央的晒谷场上,燃起几堆篝火。

    “百家宴”开场了。

    每家每户都端来自家最好的一道菜,摆在临时搭起的长条木桌上。

    红烧肉、炖鸡、炸鱼、豆腐丸子、粉条白菜、蒸馍馍、小米饭……

    虽不精致,但量大份足,油水丰盈。

    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老人们聚在一起,眯着眼,抽着旱烟,脸上是久违的安逸。

    屯长,一位原本地乡老,颤巍巍站起身,举起粗瓷碗。

    “乡亲们!”

    场中渐渐安静。

    “这第一碗,敬林娘娘!”

    “敬咱这好年景!敬咱这好日子!”

    “干!”

    “干!”

    轰然的应和声,在冬夜的旷野上传出老远。

    碗沿碰撞,清冽的米酒入喉,烧起一团暖火。

    类似的场景,在宁国八州四十七个“安民屯”里,同时上演。

    篝火照亮了一张张曾经绝望、如今充满希望的脸。

    据户部统计,本年安置的三万三千户流民,超过九成实现了“当年安家、当年饱暖”。

    冻饿而死的比例,不足百分之一。

    犯罪滋事的案件,不足往年的三成。

    许多流民自发组成了“护屯队”,农闲时训练,协助官府巡逻,防范溃兵、土匪,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家园。

    暗桩从云煌边境传回消息。

    那里,已有民谣悄然流传:

    “宁国有田分,宁国不饿人。”

    “欲求生路去,南下莫回头。”

    云煌边军虽加紧了盘查,甚至以“通敌”为名抓了几个传唱者。

    但南逃的饥民,依旧如暗夜中的溪流,悄无声息,却源源不绝。

    民心,正在用脚做出选择。

    ---

    宁海堡。

    腊月二十九,这里没有年节的松懈。

    码头上依旧船来船往,号子震天。

    来自崛起岛的船队正在卸货。

    香料袋堆积如山,珍珠用木盒精心盛放,珊瑚枝在阳光下闪着瑰丽的光,海盐的咸味随风飘散。

    金石岛的货船运来新铸的铜锭和铁器,在码头上磕碰出沉重的闷响。

    南海鲛人的商船造型奇特,船身上绘着波浪纹,卸下的避水珠、夜明珠、珊瑚雕件,引来商贾们争相询价。

    锐金大陆的货船吃水很深,玄铁和星辰钢被小心翼翼地吊运下来,那是打造精良武器和关键零件的材料。

    市舶司的官吏忙碌地登记、核验、抽税。

    税率十税一,看似不低,但计算明晰,没有额外勒索,通关快捷。

    商人虽缴了税,却觉得值。

    一艘悬挂着“范”字旗的大型商船缓缓靠岸。

    船主是范家商队的老人,一下跳板,便被等候多时的各地商贾围住。

    “王老板!这次带了什么好货?”

    “极西之地的玻璃器!透明度远超琉璃!”

    船主笑着拱手,命伙计抬下几个木箱。

    打开,里面是用软草仔细包裹的玻璃杯、玻璃瓶、玻璃碗。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面巴掌大小的镜子。

    镜面光滑如水,照人毫发毕现,纤尘不染。

    “这镜子……百两一面,不二价。”

    “我要三面!”

    “给我留两面!”

    “王某,咱们多年交情,这最后一面务必给我!”

    眨眼间,几面镜子被预订一空。

    船主王老板抚须微笑。

    “诸位莫急。范尚书已与极西商人谈妥,明年开春,还有一批新货。”

    “名曰‘自鸣钟’,到时请诸位赏光。”

    港区酒馆里,人声鼎沸。

    水手、商人、牙人、力工混杂其中,高声谈笑。

    一桌明显是水手打扮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吹嘘。

    “老子跟‘斩海号’一起出过海!往东走了上千里!”

    “那大炮,你们是没听见响!轰一声,海面都能炸起三丈高的水柱!大渊那些破船,见着我们的旗就跑!屁都不敢放一个!”

    旁人听得眼热,纷纷举碗。

    “兄弟,厉害啊!林娘娘的海军,真是这个!”

    竖起的大拇指,在油灯光下晃动。

    酒馆外,港口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

    锚地中,“斩海号”巨大的舰影静静停泊,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舰桥上。

    石柱凭栏而立,遥望着宁都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如星,隐约有喧嚣声随风传来。

    五年了。

    他离开时,这座城还叫永安,虽不破败,却也远无今日的繁华气象。

    如今,它已是人口近百万、商贾云集、生机勃勃的“新京”。

    海风吹拂,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了故乡年节特有的、混合着食物香气和烟火气的味道。

    他想起五年前离开时,老师那句“守住”。

    想起海上无数个日夜的风浪。

    想起崛起岛上第一座高炉点燃时的火光。

    想起“斩海号”龙骨安放时,那沉重而坚定的撞击声。

    五年。

    他从一个只会算账的少年,变成了统御四十万岛民、掌控一支强大舰队的总督。

    而老师……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夜在小厅中,老师平静说出“是时候了”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俯瞰棋盘、落子无悔的决断。

    “什么样的国名,配得上我们从海上崛起……”

    他低声重复着老师的问题。

    手不由自主地探入怀中,摸到那副跟随他多年的旧算盘。

    冰凉的珠子,在指尖触感清晰。

    他轻轻拨动一颗算珠。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舰桥上格外清晰。

    “海上生明月……”

    他望着天际那轮渐圆的月亮,轻声吟道。

    “天涯共此时。”

    海,是他们起家的根本,是疆域的延伸,是财富和力量的来源。

    明,是昭昭之理,是清明之治,是驱逐蒙昧的光。

    新天……

    他望向宁都上空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

    那将是,一个与以往任何时代都不同的、全新的天空。

    一个没有皇帝,不呼万岁,以数理事,以格物强,以海纳百川的新天。

    他收起算盘,深吸一口冰冷的海风。

    明日,他便要进城。

    去拜访萧何先生,范蠡先生,陈平先生,华佗先生,上官姐姐……

    去见见那些他闻名已久、却未曾谋面的新同僚。

    陈庆之将军,秦琼将军,典韦将军,还有那位据说数理天赋惊人的离月小姑娘。

    他想听听他们的见解。

    关于这个即将诞生的新朝。

    关于它的名字。

    关于,它该如何向这片古老的大陆,宣告自己的到来。

    海风渐大。

    吹动他肩上的大氅,猎猎作响。

    身后,宁海堡的灯火,宁都的喧嚣,仿佛都在为他归来,奏响序曲。

    而他,将带着五年海上风霜铸就的锐气,带着对那个新天的憧憬,步入那已然掀开的、全新的篇章。

    海港的灯火,彻夜未熄。

    如同这个时代,那些已然点燃、便再不会熄灭的星火。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