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林婉儿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典韦如铁塔般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另有数名便衣侍卫,混在人群里,若即若离地护卫着。
林婉儿走得很慢。
她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听着那些毫不设防的议论。
“今年粮价稳得住,做工的工钱还涨了三十文,日子真有奔头。”
“可不是嘛,俺家那小子在码头扛活,一个月能拿一两半银子,比去年多了二钱!”
“听说北边逃来的那些流民,今年都分了地,过年也能吃上饺子了。”
“还是林娘娘治国有方。你看这街上,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热闹安稳的年了。”
“那皇帝……嗐,提他作甚?多少年没见上朝理政了?就是个泥菩萨。”
“嘘……小声点。”
“怕什么?如今这宁国,谁不知是林娘娘说了算?”
林婉儿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茶楼,里面人声鼎沸。
临窗一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喝茶闲聊。
声音不高,但在喧闹中仍能隐约听见。
“……听闻,年后便要有大变动了。”
“你是说……改朝换代?”
“慎言!”
“慎什么言?坊间都传遍了。林娘娘德被苍生,功高盖世,早该正位了。”
“只是不知,新朝国号会是什么?年号又如何拟定?”
“这却难猜。总不能再叫‘宁’了。”
“我听说,有先生提议‘明’,取‘日月昭昭,政通人和’之意。”
“不好不好,前朝有叫‘明’的,不吉利。依我看,得有个‘新’字,方显气象。”
“唉,这些事,终究不是我等能揣测的。只盼新朝一如当下,让百姓安稳过日子便好。”
林婉儿脚步未停,走过茶楼。
兜帽下的眼神,平静而深远。
民间已有了预期,有了猜测,有了期待。
这很好。
水到,渠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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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州,“团结屯”。
夕阳的余晖洒在整齐的土坯房上,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孙石头家,堂屋里热气腾腾。
媳妇正利落地擀皮、包馅,一个个白胖的饺子整齐码在盖帘上。
五岁的儿子抱着官府发放的木马,在屋里跑来跑去。
桌上已摆了好几样菜:一碗红烧肉,油亮诱人;一盆白菜炖豆腐,热气腾腾;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肉丸子。
孙石头坐在门槛上,正和前来走访的州吏说话。
他脸上带着笑,是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踏实满足。
“去年这时候……”
他咂咂嘴,摇摇头。
“还在云煌北境那破窝棚里,啃树皮,吃观音土。媳妇饿得没奶,娃哭得嗓子都哑了。”
“哪能想到,今年……”
他指了指屋里。
“有房,有地,粮囤里堆着三十石谷子,圈里养着两头肥猪。”
“官府贷的种子钱,秋收一卖粮,就还清了。还余下十几两银子,给媳妇扯了块花布做新衣,给娃买了这木马。”
他压低声音。
“不瞒大人,俺们屯,今年又偷偷来了三十多户逃荒的。”
“都是从云煌北边摸过来的,饿得皮包骨。”
“屯长悄悄报给里正,里正又报给县衙。没两天,上面就派人来,查验了户籍,给分了荒地,贷了种子口粮。”
“都安置下了。”
“大伙私下都说,宁国……不,是林娘娘,真是活菩萨。”
州吏笑着记录。
“这是主上的仁政。只要肯干,遵纪守法,便有活路。”
夜幕降临。
屯中央的晒谷场上,燃起几堆篝火。
“百家宴”开场了。
每家每户都端来自家最好的一道菜,摆在临时搭起的长条木桌上。
红烧肉、炖鸡、炸鱼、豆腐丸子、粉条白菜、蒸馍馍、小米饭……
虽不精致,但量大份足,油水丰盈。
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老人们聚在一起,眯着眼,抽着旱烟,脸上是久违的安逸。
屯长,一位原本地乡老,颤巍巍站起身,举起粗瓷碗。
“乡亲们!”
场中渐渐安静。
“这第一碗,敬林娘娘!”
“敬咱这好年景!敬咱这好日子!”
“干!”
“干!”
轰然的应和声,在冬夜的旷野上传出老远。
碗沿碰撞,清冽的米酒入喉,烧起一团暖火。
类似的场景,在宁国八州四十七个“安民屯”里,同时上演。
篝火照亮了一张张曾经绝望、如今充满希望的脸。
据户部统计,本年安置的三万三千户流民,超过九成实现了“当年安家、当年饱暖”。
冻饿而死的比例,不足百分之一。
犯罪滋事的案件,不足往年的三成。
许多流民自发组成了“护屯队”,农闲时训练,协助官府巡逻,防范溃兵、土匪,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家园。
暗桩从云煌边境传回消息。
那里,已有民谣悄然流传:
“宁国有田分,宁国不饿人。”
“欲求生路去,南下莫回头。”
云煌边军虽加紧了盘查,甚至以“通敌”为名抓了几个传唱者。
但南逃的饥民,依旧如暗夜中的溪流,悄无声息,却源源不绝。
民心,正在用脚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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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海堡。
腊月二十九,这里没有年节的松懈。
码头上依旧船来船往,号子震天。
来自崛起岛的船队正在卸货。
香料袋堆积如山,珍珠用木盒精心盛放,珊瑚枝在阳光下闪着瑰丽的光,海盐的咸味随风飘散。
金石岛的货船运来新铸的铜锭和铁器,在码头上磕碰出沉重的闷响。
南海鲛人的商船造型奇特,船身上绘着波浪纹,卸下的避水珠、夜明珠、珊瑚雕件,引来商贾们争相询价。
锐金大陆的货船吃水很深,玄铁和星辰钢被小心翼翼地吊运下来,那是打造精良武器和关键零件的材料。
市舶司的官吏忙碌地登记、核验、抽税。
税率十税一,看似不低,但计算明晰,没有额外勒索,通关快捷。
商人虽缴了税,却觉得值。
一艘悬挂着“范”字旗的大型商船缓缓靠岸。
船主是范家商队的老人,一下跳板,便被等候多时的各地商贾围住。
“王老板!这次带了什么好货?”
“极西之地的玻璃器!透明度远超琉璃!”
船主笑着拱手,命伙计抬下几个木箱。
打开,里面是用软草仔细包裹的玻璃杯、玻璃瓶、玻璃碗。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面巴掌大小的镜子。
镜面光滑如水,照人毫发毕现,纤尘不染。
“这镜子……百两一面,不二价。”
“我要三面!”
“给我留两面!”
“王某,咱们多年交情,这最后一面务必给我!”
眨眼间,几面镜子被预订一空。
船主王老板抚须微笑。
“诸位莫急。范尚书已与极西商人谈妥,明年开春,还有一批新货。”
“名曰‘自鸣钟’,到时请诸位赏光。”
港区酒馆里,人声鼎沸。
水手、商人、牙人、力工混杂其中,高声谈笑。
一桌明显是水手打扮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吹嘘。
“老子跟‘斩海号’一起出过海!往东走了上千里!”
“那大炮,你们是没听见响!轰一声,海面都能炸起三丈高的水柱!大渊那些破船,见着我们的旗就跑!屁都不敢放一个!”
旁人听得眼热,纷纷举碗。
“兄弟,厉害啊!林娘娘的海军,真是这个!”
竖起的大拇指,在油灯光下晃动。
酒馆外,港口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
锚地中,“斩海号”巨大的舰影静静停泊,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舰桥上。
石柱凭栏而立,遥望着宁都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如星,隐约有喧嚣声随风传来。
五年了。
他离开时,这座城还叫永安,虽不破败,却也远无今日的繁华气象。
如今,它已是人口近百万、商贾云集、生机勃勃的“新京”。
海风吹拂,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了故乡年节特有的、混合着食物香气和烟火气的味道。
他想起五年前离开时,老师那句“守住”。
想起海上无数个日夜的风浪。
想起崛起岛上第一座高炉点燃时的火光。
想起“斩海号”龙骨安放时,那沉重而坚定的撞击声。
五年。
他从一个只会算账的少年,变成了统御四十万岛民、掌控一支强大舰队的总督。
而老师……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夜在小厅中,老师平静说出“是时候了”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俯瞰棋盘、落子无悔的决断。
“什么样的国名,配得上我们从海上崛起……”
他低声重复着老师的问题。
手不由自主地探入怀中,摸到那副跟随他多年的旧算盘。
冰凉的珠子,在指尖触感清晰。
他轻轻拨动一颗算珠。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舰桥上格外清晰。
“海上生明月……”
他望着天际那轮渐圆的月亮,轻声吟道。
“天涯共此时。”
海,是他们起家的根本,是疆域的延伸,是财富和力量的来源。
明,是昭昭之理,是清明之治,是驱逐蒙昧的光。
新天……
他望向宁都上空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
那将是,一个与以往任何时代都不同的、全新的天空。
一个没有皇帝,不呼万岁,以数理事,以格物强,以海纳百川的新天。
他收起算盘,深吸一口冰冷的海风。
明日,他便要进城。
去拜访萧何先生,范蠡先生,陈平先生,华佗先生,上官姐姐……
去见见那些他闻名已久、却未曾谋面的新同僚。
陈庆之将军,秦琼将军,典韦将军,还有那位据说数理天赋惊人的离月小姑娘。
他想听听他们的见解。
关于这个即将诞生的新朝。
关于它的名字。
关于,它该如何向这片古老的大陆,宣告自己的到来。
海风渐大。
吹动他肩上的大氅,猎猎作响。
身后,宁海堡的灯火,宁都的喧嚣,仿佛都在为他归来,奏响序曲。
而他,将带着五年海上风霜铸就的锐气,带着对那个新天的憧憬,步入那已然掀开的、全新的篇章。
海港的灯火,彻夜未熄。
如同这个时代,那些已然点燃、便再不会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