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
宁都的雪从昨夜开始下,到清晨已积了半尺厚。
但整座城市并未因雪而沉寂。
相反,一种比往日更加密集、更加有序的忙碌,正沿着官道、街巷、衙门,无声地蔓延开来。
年关将至。
对于这个即将迎来质变的新政权而言,这个年关,意味着承前启后,意味着数据汇总,意味着来年的预算与规划。
意味着,为那个已然不远的新起点,做好最后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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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
这座五年前重建的中央官署,此刻灯火彻夜不灭。
正堂内,巨大的沙盘模型占据了中央,上面标注着宁国八州及海外属地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沙盘旁,是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
房玄龄与杜如晦分坐主位两侧,如同两台精密仪器的核心轴承。
各部尚书、侍郎轮番进出,呈报、请示、争论、领命。
空气中有墨香,有炭火气,更有一种绷紧到极致的肃然。
户部值房。
萧何与姚崇对坐,两人面前摊开的不是纸,而是铺满整张长桌的账册与表格。
“北川州秋粮入库,最后一批三千石,昨日已验收入库。”
姚崇指着表格上一行朱笔勾画的数字,声音有些沙哑。
“至此,八州税粮总计一千八百万石,折银三百六十万两,全部入库。”
“商税、市舶税,截至腊月二十五,实收三百五十万两。”
“海贸利润,范尚书那边昨日送来的最终核数是四百八十万两。”
“矿税、盐税及其他杂项,七十万两。”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萧尚书,岁入总计一千二百六十万两。较去年预算,超收六十万两。”
萧何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指在另一份表格上缓缓移动,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支出项目。
“军费,李帅报上来的最终核定数是四百二十万两,比我们原预算多二十万。但……该给。”
“官员俸禄、各衙门行政开支,二百一十万两。”
“水利、道路、仓廒等基建,一百九十万两。”
“教育、医药、年末赈济及各项补贴,一百三十万两。”
“皇室用度……三十万两。”
他放下表格,揉了揉眉心。
“总支出九百八十万两。”
“盈余二百八十万两。”
姚崇立刻接道:“按旧例,盈余半数转入‘战略储备金’,半数留作机动。但明年情况特殊,臣以为……”
“预算草案。”
萧何打断他,从桌下抽出一份已经写了十几页的草稿。
“新历四年,重点支出方向有三。”
“其一,水利。北川河谷与东平州之间,沈尚书力主开凿‘通济渠’,连通两水,预计三年,首年需投入至少二百万两。”
“其二,新式学堂。主上早有明示,教化乃根本。计划在各州治所及重要城池,新建‘格物小学堂’三十所,每所容学子二百,年预算五十万两。”
“其三,海军扩军。郑总督送来补充预算申请,为应对东海局势,需追加建造四艘‘镇海级’炮舰及相应配套,请款一百五十万两。”
他顿了顿,看向姚崇。
“还有一事,你我需决断。”
姚崇神色一凛:“请尚书明示。”
“农业税率。”
萧何缓缓道。
“现行十税一,乃宁国旧制。我林府治下五年,未曾增加,但也未减。”
“如今粮产连增,官仓丰盈。是否……可降至十二税一?”
姚崇眉头立刻皱起。
“减税固然能进一步刺激垦荒,安抚农户。但萧尚书,税率每降一分,岁入便少数十万两。”
“明年开支本就大增,若再减收……”
“短期必有缺口。”
萧何点头。
“我知道。所以犹豫。”
“减,有利民生,有利长远。”
“不减,财政更从容,应对变故更有底气。”
两人沉默对视。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子时。
“报主上裁决吧。”
萧何最终道。
“将利弊列明,附上你我倾向。我倾向减,你倾向稳。请主上定夺。”
姚崇松了口气。
“好。”
工部值房。
这里的景象又与户部不同。
桌上摊开的不是账册,而是各种图纸、模型、矿石样本,以及写满复杂算式和草图的手稿。
沈括、欧冶子、黄道婆三人罕见地齐聚。
他们面前是一份联署签名的《新历四年科技与工程规划》。
沈括指着第一条。
“通济渠。此渠若成,北川粮产可直运东平,再经东平河入海,转运各地。水路成本仅为陆路三成。工期三年,总预算五百万两,首年需二百万。”
欧冶子粗壮的手指划过第二条。
“格物大学堂。选址宁都西郊,占地百亩。设算学、格物、工学、农学、医学五科。计划招生五百人,择天赋优者入学,由我部各司主事亲自授课。年预算……三十万两。”
黄道婆接着道。
“纺织机改进已至第三代,一人操作,可抵旧式织机五人。明年计划在产棉区推广千台。同时,在青木大陆寻得的‘长绒棉’种子试种成功,绒长质优,明年可小范围推广种植。”
沈括又翻过一页,眼神炽热。
“海心铁量产。金石岛高炉已稳定运行三月,月产海心铁可达三百斤。明年目标,建新炉五座,月产提升至一千五百斤。此铁韧性极佳,用于舰船龙骨、关键构件,可大幅提升寿命与抗损性。”
“全铁甲舰试验。‘镇远级’设计图已毕,计划明年开春于崛起岛船坞开工。此舰若成,将是当世第一艘全覆铁甲战舰,意义非凡。”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单独的信笺。
“还有一事,我擅作主张,添了一条。”
欧冶子和黄道婆看去。
只见信笺上写着:“特殊天赋学堂——为如离月等身具特异才能、难以纳入常规教育体系者,提供定制化教导与研究支持。预估年需经费五万两,请单独列支。”
欧冶子皱眉。
“离月?便是前几日主上从官仓带回来的那个玩绳子的小丫头?”
“正是。”
沈括神色认真。
“此女数理直觉,乃我平生仅见。其自创绳结符号系统,虽简陋,却暗合数理逻辑之基。若善加引导,未来成就,恐不在你我之下。”
“常规学堂,教不了她。”
“需特辟一室,配以典籍、物料、专师,任其探索。”
黄道婆沉吟片刻。
“五万两……不多。若真能出一位奇才,值得。”
欧冶子也点头。
“沈老弟看人向来准。添上吧。”
三人各自在联署文书上签字画押。
沈括将文书仔细收好,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明年……会是很有意思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