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煌北境,寒谷州。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暴烈。
才刚入冬,鹅毛大雪便扯絮般下了三天三夜,没有片刻停歇。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四日清晨,周大耳被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婆娘凄厉的哭喊惊醒。
他刚从冻得发硬的土炕上撑起身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头顶便传来骇人的断裂巨响!
“轰——咔嚓!”
厚重的、压满积雪的茅草屋顶,再也支撑不住,从中间整个塌陷下来!
一根碗口粗的椽子,裹挟着冰块、雪块和茅草,直直砸向炕尾。
“栓子——!”
周大耳目眦欲裂,猛地扑过去。
却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被撕裂的、打着补丁的棉袄碎片。
十五岁的长子栓子,昨夜睡在炕尾,此刻已被那根沉重的椽子和随之垮塌的土坯、积雪彻底掩埋,只露出一只青紫僵硬、保持着挣扎姿势的手。
“栓子啊!我的儿啊——!”
婆娘刘氏发疯似的扑上去,用双手拼命刨挖着冰冷的土块积雪,指甲翻裂,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周大耳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雪沫,随着粗重的呼吸,灌进肺里,针扎般疼。
九岁的幼女丫丫被惊醒,吓得缩在炕角,小脸煞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屋子塌了大半,寒风卷着雪沫毫无阻碍地灌进来,瞬间带走了仅存的一点温度。
周大耳看着长子那只再也不会动的手,看着崩溃的妻子,看着惊恐的女儿,又看了看家徒四壁、如今连遮风挡雪都做不到的破屋。
一股冰凉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完了。
这个冬天,过不去了。
不止他家。
整个寒谷州,乃至北境三州,在这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雪下,都成了人间炼狱。
官道被埋,村落隔绝。
冻死、饿死、房屋倒塌压死者,每日不知凡几。
起初,村里还有力气的人会帮忙掩埋。到后来,死人太多,活人也饿得没力气,许多尸体便只能任由其倒在路边、蜷在屋角,慢慢被新雪覆盖,成为雪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易子而食的传闻,开始像瘟疫一样,在幸存者之间低语流传。
周大耳不信,也不敢信。
直到隔壁王寡妇,那个总是低声下气、见人就躲的瘦小妇人,在一个黄昏,端着一碗浑浊的、散发着古怪肉香的糊糊,敲响了他家尚未完全塌陷的灶房门。
王寡妇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周大哥……这雪……这雪不停啊……娃,娃不行了……两天没进米水了……这碗……这碗稠的……换你家丫丫……半块,半块麸饼就行……”
周大耳看着那碗糊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猛地摔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刘氏紧紧搂着丫丫,母女俩抖成一团。
不能再等了。
等下去,不是冻死饿死,就是变成王寡妇碗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肉”。
周大耳翻出家里最后一点值钱东西——祖上传下来的一枚劣质青玉扣,是他爷爷那辈不知从哪个破落少爷手里换来的,一直舍不得卖。
他揣着玉扣,深一脚浅一脚踏着齐膝深的积雪,走了十里地,找到邻乡一个据说还有些存粮的土财主家。
磕头,哀求。
土财主捏着那枚玉扣,对着昏暗的油灯看了半晌,撇撇嘴,随手扔在桌上。
“就这破石头?换三升麸皮,爱要不要。”
三升掺了沙土和稻壳的麸皮。
周大耳捧着那点轻飘飘、扎手的东西,一步步挪回家。
这就是长子一条命,加上祖传之物,换来的全部。
靠着这点麸皮熬的糊糊,加上之前藏的一点野菜干,一家三口又勉强撑了几天。
雪终于小了些,但天气更冷,滴水成冰。
更雪上加霜的是,官府的税吏,竟然顶着风雪来了。
“皇粮国税,天经地义!去年欠的,今年的丁税、口赋,还有新加的‘暖冬银’!州府老爷体恤民情,特设此银采购炭薪,助尔等度冬!每户二两,不得延误!”
税吏穿着厚实的羊皮袄,戴着暖帽,靴子锃亮,站在雪地里,呵气成霜,声音却比冰碴子还冷。
周大耳跪在雪中,磕头如捣蒜:
“大人开恩!实在……实在没有啊!房子塌了,娃也……粮食早就……”
“没有?”税吏三角眼一翻,“那就拿地契抵!拿人抵!来人,看看他家还有什么能搬的!”
如狼似虎的差役冲进只剩半边的破屋,翻箱倒柜。
最后,只搜刮出半罐咸菜疙瘩,两床硬得像铁板的破棉被,以及周大耳藏在灶台灰里、舍不得吃的最后两把麸皮。
“穷鬼!”税吏骂骂咧咧,踢了周大耳一脚,“地契呢?”
“地……地早就抵给前村的张老爷了……”周大耳捂着胸口,艰难道。
“呸!晦气!”税吏朝雪地啐了一口,“记上!寒谷州周家,欠暖冬银二两,丁税欠银五百文,滞纳金另计!明年秋后一并清算,若再拖欠,全家抓去矿场抵债!”
留下几张盖着红印的催缴文书,税吏带着人,踩着积雪,扬长而去。
周大耳瘫在雪地里,看着手里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又望了望不远处雪地上几具来不及掩埋、已被冻得僵硬的遗骸。
枕藉雪原,无人收殓。
他慢慢爬起身,回到破屋,对婆娘和女儿只说了一句话:
“走。往南走。死,也死在外头。”
没有太多东西可收拾。
几件破衣烂衫,半罐被差役嫌弃没拿走的咸菜,一把缺口柴刀,还有那点麸皮。
周大耳用破被褥裹紧丫丫,背在背上。刘氏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滑。
离开村庄时,他们路过王寡妇家那完全塌掉的土屋。
静悄悄的,没有声息。
只有一串凌乱的小脚印,从屋门口延伸出来,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不知去向。
南下的路,同样艰难。
官道时隐时现,更多时候只能在荒野中辨识方向。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积雪常深及大腿,每走一步都耗费巨大体力。
丫丫在背上小声哭泣,喊着冷,喊着饿。
刘氏沉默地跟着,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机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