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宁都,林府。
寝宫内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林婉儿斜倚在软榻上,正翻阅着一份工部呈上的新式舰船设计图。
忽然。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羽翼扑腾声。
紧接着,是典韦低沉的喝问。
“何人?!”
“典韦将军,是我,暗哨七号。”
一个刻意压低的嗓音响起。
“有加急密报,需即刻呈报主上。”
林婉儿眉头微挑。
“进来。”
窗棂被轻轻推开。
一道黑影如灵猫般滑入殿内,单膝跪地。
手中捧着一只小巧的铜管。
铜管表面,刻着三道红色纹路。
三道红纹。
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
典韦接过铜管,仔细检查了封口的火漆印记,确认无误后,才转身呈给林婉儿。
林婉儿放下图纸,接过铜管。
拧开。
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薄纸。
展开。
目光扫过。
瞬间。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夜明珠的光晕依旧柔和。
但林婉儿的脸色,已如寒霜。
她看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范蠡的亲笔。
“臣等于锐金大陆神兵城遇袭……”
“刺客二十余,皆黑衣死士,手持淬毒弩箭,专攻姚尚书车厢……”
“幸得战神殿金戈卫拼死抵挡,方保无恙……”
“刺客尸首怀中搜出玄铁令牌,刻有‘渊’字……”
“箭矢制式、战术配合、毒药配方,皆与大渊皇室暗卫相符……”
“边境异动频繁,大渊边军似有集结迹象……”
“臣判断,此事绝非偶然……”
“……”
纸上的字迹,因书写急促而略显潦草。
但每一笔,都透着惊心动魄。
林婉儿缓缓合上密报。
闭上眼睛。
片刻后。
她睁开眼。
眼中已无怒火。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传陈平。”
“即刻。”
……
半柱香后。
陈平匆匆入殿。
他甚至未来得及换下常服,只穿着一身深青色的便装。
“臣参见主上。”
林婉儿将密报递给他。
“看看。”
陈平双手接过,快速浏览。
越看,神色越凝重。
看完后,他沉默良久。
“主上……”
“说。”
陈平深吸一口气。
“此事,臣早有预感。”
“哦?”
林婉儿声音平静。
“大渊此前借我林府之力,压制云煌,坐收渔利。”
“如今见我宁国壮大,新政频出,国力日增。”
“他们,怕了。”
他顿了顿。
“怕我宁国崛起,威胁其天元大陆东部霸主地位。”
“怕我林府与锐金两大势力结盟,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更怕……”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主上您,终有一日,不再甘于做他手中之棋。”
林婉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以,他们便来这么一手。”
“挑起锐金内乱,既可削弱我之盟友,又能趁乱夺取赤炎晶矿。”
“甚至,若姚崇、范蠡死于乱中,便可重创我林府中枢。”
她看向陈平。
“那令牌,你怎么看?”
陈平沉声道。
“令牌制式,确与大渊皇室暗卫一致。”
“但正因如此,反显蹊跷。”
“大渊暗卫行事,素来隐秘,岂会随身携带如此明显的身份标识?”
“除非——”
他缓缓道。
“他们本就是故意留下的。”
“意在示威。”
“意在告诉我等:此事,就是我大渊做的。”
“你奈我何?”
林婉儿笑了。
笑声很轻。
却让殿内的温度,骤降几分。
“好一个‘你奈我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向北方。
那是大渊的方向。
“当年,我赠粮赠械,助其牵制云煌。”
“如今,养出的却是一头反噬其主的豺狼。”
陈平低声道。
“主上息怒。”
“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哦?说来听听。”
陈平整理思绪,缓缓分析。
“大渊此举,确有试探之意。”
“试探我林府底线。”
“试探主上反应。”
“若主上震怒,与大渊决裂,他们便知我底线何在,今后便可步步紧逼。”
“若主上隐忍,他们便知我顾忌北方云煌,不敢轻动,今后更会得寸进尺。”
他顿了顿。
“更关键的是——”
“若此刻与大渊翻脸,北方牵制云煌之力将失。”
“云煌必趁势南下。”
“届时,我宁国将陷入两线作战之危。”
林婉儿静静听着。
这些,她岂会不知。
“所以,你的意思是——”
“忍?”
陈平摇头。
“非是忍。”
“而是……以退为进。”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大渊贪欲,已非金银可填。”
“他们想要的是矿产,是技术,是削弱我之盟友。”
“既如此——”
“我们便给他。”
林婉儿转身,盯着陈平。
“给他?”
“对。”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给,但不是白给。”
“赤炎晶矿,我们可以‘协助’大渊获取少量。”
“但必须是战神殿与神兵城‘主动让出’的部分。”
“且,需以三倍市价结算。”
“同时,签订长期供应协议,将大渊部分军械原材料命脉,握于我手。”
“至于技术——”
他冷笑。
“欧冶子先生改良的高炉术,可以‘分享’。”
“但,是删减版。”
“核心参数,稍作改动。”
“让他们炼出的铁,看似不错,实则韧性不足,易脆易裂。”
林婉儿眼中光芒闪动。
“此计……甚毒。”
陈平躬身。
“主上明鉴。”
“此外,锐金大陆那边——”
林婉儿摆手。
“范蠡和姚崇,不会让我失望。”
她重新坐回软榻。
“传令。”
“异鸟回信范蠡、姚崇。”
“刺客之事,秘而不宣。”
“令牌证据,妥善保存。”
“与战神殿、神兵城的调停,继续推进。”
“但——”
她顿了顿。
“在最终协议中,加入一条。”
“三方建立‘共同防卫机制’。”
“任何一方遭遇外来势力恶意袭击,另两方需无条件提供军事支援。”
陈平眼睛一亮。
“主上高明。”
“此条一出,大渊若再敢伸手,便等于同时向三家宣战。”
“纵使其再狂妄,也绝不敢冒此风险。”
林婉儿点头。
“至于大渊那边——”
她沉吟片刻。
“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
“语气要温和,但措辞要强硬。”
“就说,锐金大陆的盟友,也是我林府的盟友。”
“望大渊皇帝陛下,谨守盟约,勿生事端。”
“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
但陈平已明白。
“臣,即刻去办。”
……
同一时间。
锐金大陆。
神兵城,天工府。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长案两侧,分别坐着战神殿的狂战神将拓跋雄,以及神兵城主欧炎。
范蠡与姚崇居中立位。
案上,摊开着两份协议草案。
一份是矿脉划分协议。
一份是三方共同防卫协定。
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协议上。
而在那枚玄铁令牌上。
令牌静静躺在案中央。
那个“渊”字,刺眼夺目。
“大渊……”
拓跋雄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好大的狗胆!”
欧炎面色阴沉。
“难怪冲突升级如此之快。”
“原来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姚崇适时开口。
“箭矢制式、战术配合、毒药配方,皆与大渊暗卫相符。”
“边境异动,也证实大渊边军正在集结。”
“其目的,不言而喻。”
拓跋雄猛地一拍桌子。
石案剧震。
“想趁我两家相争,渔翁得利?”
“做梦!”
他看向欧炎。
“老家伙,这仗,咱们还打不打了?”
欧炎冷冷道。
“打?”
“打了让大渊捡便宜?”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手指点在天元大陆东部。
“大渊王朝,与我锐金大陆隔海相望。”
“若不是隔着这片海,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同时招惹我两家!”
“如今倒好,手伸得够长!”
拓跋雄也站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
欧炎转身,看向范蠡与姚崇。
“范尚书,姚尚书。”
“此次,多亏二位。”
“若非你们及时调停,又揪出幕后黑手,我两家恐怕已血流成河,让大渊笑到最后。”
他深深一揖。
拓跋雄也抱拳。
“这份情,我战神殿记下了!”
范蠡连忙还礼。
“二位言重了。”
“我等既为盟友,自当同舟共济。”
姚崇接口。
“当务之急,是尽快签订协议,稳定局势。”
“让大渊无机可乘。”
欧炎与拓跋雄对视一眼。
同时点头。
“好!”
“矿脉划分,就按范尚书拟的方案。”
“战神殿占四成,神兵城占四成,剩余两成……”
欧炎看向范蠡。
“就作为谢礼,赠与宁国。”
范蠡连忙摆手。
“此乃贵两家之物,范某岂敢……”
拓跋雄大手一挥。
“让你收就收!”
“没有你们,这矿早就让大渊那帮杂碎惦记上了!”
“再说了——”
他咧嘴一笑。
“你们宁国那些新式军械,不是需要赤炎晶吗?”
“就当是预付的货款!”
欧炎也微笑。
“拓跋神将说得对。”
“范尚书不必推辞。”
范蠡见状,不再矫情。
“既如此,范某代主上,谢过二位。”
“至于共同防卫协定……”
欧炎与拓跋雄异口同声。
“签!”
“必须签!”
拓跋雄眼中凶光闪烁。
“大渊敢伸一次手,就敢伸第二次。”
“有了这协定,下次他们再敢来——”
他握紧拳头。
“老子亲自带兵,踏平他边境!”
欧炎虽未放狠话,但眼神同样冰冷。
“神兵城别的不多,弩机炮械,管够。”
范蠡与姚崇相视一笑。
危机。
有时亦是转机。
……
三日后。
协议正式签订。
矿脉争端,平息。
共同防卫机制,建立。
战神殿与神兵城,甚至约定每半年举行一次联合演练。
消息传回宁都。
林婉儿看着范蠡发回的详细报告。
嘴角终于露出笑意。
“看来,这顿打,没白挨。”
她放下报告,看向北方。
眼神渐冷。
“大渊……”
“这份‘礼’,我记下了。”
“来日,必当奉还。”
殿外。
秋风渐起。
卷起几片落叶。
飘向遥远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