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缓步走在新落成的“常平市”中。
这是都城最新规划的大型综合市场。
左边是官营的粮、盐、铁专铺,右边则是各类民间商户聚集的杂货区。
人流如织,喧嚷却不混乱。
几名衙役打扮的人在不远处维持秩序,偶尔低声交谈。
范蠡一身简朴的青衫,身后只跟着两名扮作家仆的亲卫。
他看似随意地浏览着两侧摊铺的货物,实则目光如秤,在心中快速核算着各类商品的流通量、价格浮动以及潜在的管理漏洞。
这是他亲自选址、督建的项目。
旨在将都城最重要的民生物资交易,纳入更规范、更透明的体系。
“大人,前面那家新开的茶铺,是王家二房次子所设。”
左侧亲卫压低声音。
“据说用的都是陈年旧茶,却标着新茶的价。”
范蠡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记下。”
“回头让市易司的人去查。”
“若属实,按《暂行事例》罚没,公示三日。”
话音刚落。
右前方一家粮铺里,匆匆走出一名端着茶盘的仆役。
那人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急着给谁送茶。
方向正朝着范蠡而来。
两名亲卫并未立刻警觉——市场里这样的仆役太多了。
范蠡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仆役那双手上。
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
这不是常年端茶倒水的手。
是握刀的手。
或者是……拉弓的手。
仆役越走越近。
茶盘微微倾斜,盖碗下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抹不正常的浊色。
范蠡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在同时,那仆役猛地抬头!
原本低眉顺眼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他手腕一翻,整碗茶连汤带水朝着范蠡面门泼来!
茶碗还在半空。
范蠡身后的两名亲卫已如猎豹般扑出。
一人横跨半步,用后背硬生生挡住泼来的茶水。
另一人直接拔刀,刀光如雪,斩向仆役脖颈!
那仆役反应极快。
他竟不闪不避,反而迎着刀锋向前一撞。
“嗤——”
刀锋入肉。
鲜血喷溅。
仆役却借着这一撞之势,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柄淬蓝的短匕,朝着范蠡心口疾刺!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范蠡不会武。
但他站着没动。
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当!!!”
一柄短戟如怒龙般从斜刺里撞来,重重砸在短匕之上。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短匕应声而飞。
仆役整条左臂被震得骨骼尽碎,软软垂落。
典韦如铁塔般挡在范蠡身前。
他赤着上身,肌肉如铜浇铁铸,双戟在手,凶煞之气弥漫开来,周围的人群顿时尖叫着四散逃开。
“找死。”
典韦瓮声吐出两个字。
仆役知道自己完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牙齿狠狠咬向自己后槽牙。
那里藏着一颗毒囊。
典韦比他更快。
短戟回扫,戟柄重重砸在仆役下颌。
“咔嚓”一声。
下颌骨碎裂。
仆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撞翻了两家摊铺才停下。
鲜血混着碎牙从他口中涌出。
那颗被咬破一半的毒囊,随着血沫吐在了地上。
毒液已经开始发作。
仆役的嘴角迅速泛起黑紫色,瞳孔开始涣散。
但他还没死。
典韦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起。
“谁派你来的?”
仆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里只剩下疯狂的笑意。
然后。
他脖子一歪,彻底断了气。
典韦皱了皱眉,将他丢在地上。
范蠡这才缓缓走上前。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仆役的手,又翻了翻他的衣领。
衣领内侧,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云纹刺绣。
“云影卫。”
范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查他今天接触过谁,从哪里来。”
“市场里所有仆役、杂工,全部重新核查身份。”
“是!”
亲卫领命而去。
典韦依旧站在范蠡身侧,双戟横握,目光如狼般扫视着四周。
范蠡抬头看了看天色。
“该回去了。”
他转身,朝着市场外走去。
脚步依旧从容。
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刺杀,只是茶余饭后的一段小插曲。
……
与此同时。
城外新军大营。
演武场上,杀声震天。
五千凤武卒正在进行阵型演练。
吴起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
他身边站着几名年轻参谋,都是这段时间从“吏考”和军中选拔出来的苗子。
其中一个叫方孝孺的年轻人,正拿着炭笔,飞快地在纸板上记录着阵型变换的细节。
他是顾雍亲自推荐的人才。
虽然还不到二十岁,但对兵法阵图有着天生的敏锐。
吴起偶尔会瞥一眼他记录的内容。
然后指出几处错漏。
方孝孺总是红着脸点头,迅速修改。
“阵型变换,求的是‘整’与‘速’。”
吴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台下每一名军官耳中。
“你们现在,整有余,速不足。”
“再练。”
台下传来整齐的应诺。
一名传令兵匆匆跑上高台,在吴起耳边低语几句。
吴起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转身,准备对身边的参谋们交代几句后续的操练要点。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距离高台约两百步外,有一座用作了望的简易木塔。
塔上一直有两名哨兵值守。
此刻。
其中一名“哨兵”忽然转身。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具通体漆黑的劲弩。
弩身比寻常军弩短小,但弩臂更粗,弦也更紧。
弩箭的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没有瞄准。
没有犹豫。
“哨兵”扣动了扳机。
“嘣——”
弓弦震响的声音,被演武场上的喊杀声掩盖。
但那支弩箭,已如毒蛇般破空而来。
目标。
吴起的后心。
吴起背对着木塔。
他听不见弩弦声。
但他几乎在弩箭离弦的瞬间,就感受到了那股冰冷的杀意。
那是无数次战场厮杀养成的本能。
他身体猛然向左一侧。
“噗。”
弩箭擦着他的右肩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然后。
深深扎进了站在他右侧的方孝孺胸口。
少年参谋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认真记录的那一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忽然多出来的箭杆。
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鲜血已从口中涌出。
他踉跄后退两步,仰面倒下。
手中的纸板和炭笔摔在地上。
纸板上,还画着方才阵型变换的草图。
“敌袭——!!!”
高台下,终于有军官反应过来。
数十名亲卫疯了一样冲向木塔。
木塔上的“哨兵”冷笑一声,随手将劲弩抛下,纵身从塔后跃下。
那里提前挂好了一条绳索。
他顺着绳索滑落,落地后一个翻滚,便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
几名亲卫追过去时,只看见一道远去的背影。
速度奇快,转眼就翻出了营墙。
吴起站在原地。
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方孝孺。
少年已经没了气息。
眼睛还睁着,里面还残留着一丝茫然。
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吴起缓缓蹲下身。
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
他捡起地上那张纸板。
上面记录的阵型图,最后一笔还没画完。
炭笔的痕迹,断在了那里。
吴起沉默地将纸板折好,收进怀里。
“厚葬。”
“按阵亡将士最高规格抚恤其家。”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周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
“传令。”
“大营戒严。”
“彻查所有了望塔、哨岗值守人员,三天内轮值过的,全部隔离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