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的航行。
海面上的浮冰逐渐增多。
气温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当那片熟悉的、被无尽冰雪覆盖的白色海岸线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时。
船队中的所有林府老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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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浪号”作为旗舰,行驶在最前方。
范蠡与陈庆之并肩立于船头,望着那片寂静而苍茫的大陆。
“比起上次,这里似乎更冷了。”
陈庆之感受着空气中刺骨的寒意,微微蹙眉。
范蠡的目光则扫过那些看似平静的冰崖与海湾。
“冷的不仅是天气。”
他低声道。
“还有人心。”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数艘熟悉的、如同冰雕般的快船,无声无息地从一处冰崖后滑出。
如同等待已久的幽灵,迅速靠近。
船头站立的不再是普通的巡逻队员。
而是一位身着银白裘袍、面容冷峻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周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显然在冰魄阁中地位不低。
“止步!”
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蕴含着内力,清晰地传遍整个舰队。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地乃冰魄阁辖境!”
“尔等云煌商队,前次已破例允尔交易。”
“今日前来,又有何事?”
舰队依言缓缓停下。
范蠡上前几步,站在船舷边,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冰魄阁的各位朋友,老夫范蠡,忝为此次商队主事。”
“前次蒙贵阁通融,顺利完成交易,感激不尽。”
“此次前来,仍是奉东主之命,行商贾之事,绝无他意。”
那银袍老者冷哼一声,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范蠡,以及他身后的几艘大船。
“行商?”
“我看尔等船只,似乎比上次多了不少。”
“莫不是以为,我冰魄阁可欺?”
他语气陡然转厉。
“听好了!”
“尔等交易,只能在指定区域进行,停留不得超过十日!”
“严禁建立任何形式的据点、营寨!”
“若有违抗,或私藏兵甲、意图不轨……”
老者眼中寒光一闪,身后几名冰魄阁弟子同时手按兵器。
“前次那支云煌舰队的下场,尔等当引以为戒!”
这番警告,比上次信中所言更加直接,更加赤裸。
带着毫不掩饰的武力威胁。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朝廷那三艘船上的随行人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躲在船舱里不敢露面。
就连一些林府水手,也不禁握紧了拳头,手心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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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更加恳切。
“长老息怒。”
“我等皆是本分商人,只求财,不寻衅。”
“船只增多,实乃东主欲扩大交易规模,多备货物,以示诚意。”
“绝无挑战贵阁权威之意。”
他微微抬头,观察着银袍老者的神色,话锋悄然一转。
“只是……长老明鉴。”
“我等远道而来,货物繁多,装卸清点,十日之期,实在仓促。”
“加之船员疲惫,冰原苦寒,若无一处遮风挡雪之地稍作休整,恐难支撑返航之艰险。”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意图。
“老夫有一不情之请。”
“可否允许我等,在贵阁指定区域边缘,搭建几处简陋仓房?”
“仅用于临时堆放货物,并供船员轮换休憩,绝不留宿过夜,更无任何军事用途。”
“为此,我林府愿向贵阁缴纳一笔‘地皮税’,并奉上‘保护费’,以示感激与尊重。”
银袍老者目光微动,但脸上依旧冰冷。
“仓房?休憩?”
“谁知尔等会不会暗中搞什么名堂!”
范蠡连忙道。
“长老若是不放心,可随时派人查验。”
“仓房结构简易,一目了然。”
“同时,我方可承诺,据点内常驻人员,绝不超过二十之数,且皆为文职与杂役,不配兵刃。”
“一切行动,皆在贵阁监督之下。”
利益,加上严格的限制。
以及看似完全透明的操作。
这条件,已然是极大的让步和诚意。
银袍老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范蠡见状,趁热打铁。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双手奉上。
“此外,我东主深知北地苦寒,修炼不易,特命老夫带来些许心意。”
“此乃我府中医师,采集百草精华,精心炼制的‘凝神丹’。”
“于静心凝神、抵御寒气侵袭,或有微末助益。”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长老笑纳。”
玉盒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漫开来。
即使在这凛冽寒风中,也清晰可闻。
银袍老者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几枚圆润晶莹、隐隐有光华流动的丹药时,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冰魄阁功法偏寒,修炼至深处,易受寒气反噬,心神动荡。
这凝神丹,正是他们所需之物。
而且,看其成色,绝非普通货色。
百草谷的名头,他们也是听过的。
这份“薄礼”,可谓送到了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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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寒风刮过冰面的呼啸声。
终于,银袍老者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但那股杀意已然消散。
“地皮税与保护费,按年缴纳,数额需由我阁核定。”
“仓房不得超过五间,高度、结构需报备,并由我阁弟子监工建造。”
“常驻人员不得超出二十之数,每日需向我方巡逻队报备人数。”
“但凡有一丝违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威胁,比说出口更令人心悸。
范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多谢长老通融!”
“一切条件,我等无不遵从!”
银袍老者不再多言,一挥手。
一名弟子上前,接过了范蠡手中的玉盒。
随后,快船调头,如同来时一般,无声地消失在冰崖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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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冰魄阁的快船彻底看不见踪影。
船队中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弛下来。
陈庆之走到范蠡身边,低声道。
“好险。”
“若非范先生准备周全,此行恐怕连岸都上不了。”
范蠡轻轻吐出一口白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利益当头,规矩便可松动。”
“冰魄阁虽强,也非不食人间烟火。”
“他们也需要外界的物资,需要能辅助修炼的资源。”
“我们展现了价值,守住了他们的规矩,又送上了他们需要的东西……”
他微微一顿。
“这局面,才算勉强打开了。”
李广也走了过来,沉声道。
“既然他们默许,事不宜迟。”
“我立刻带人,选定搭建仓房的地点,并布置外围警戒。”
“虽说他们答应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范蠡点头。
“有劳李将军。”
“地点需选在靠近海岸,易于监视,又相对避风之处。”
“材料就用我们船上备好的预制构件,尽快搭建起来。”
他望向那片广袤而危险的冰原。
目光深邃。
这五间简陋的仓房。
将是林府在玄冥大陆扎下的第一颗钉子。
虽然微小,虽然脆弱。
但意义非凡。
未来能以此为支点,撬动多少资源,获得多少先机。
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