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阁的快船消失在冰山之后，留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冰冷的等待。
“破冰者号”如同被遗弃的孤岛，漂浮在墨蓝色的海面上，四周只有浮冰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呼啸而过的寒风。
甲板上的气氛并未因敌人的暂时退去而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谁都知道，下一次出现在冰山之后的，可能就不是这么好说话的小头目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夕阳的余晖将冰崖染上一抹凄艳的金红，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不会有结果，甚至开始担忧夜晚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海域度过时——
那座最大的冰山后面，再次转出了几艘船。
依旧是灰白色的船体，但比之前那几艘更大，造型也更加威严。
船头站立的人，气息也远比之前的头领要深沉厚重。
为首一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并未穿戴厚重的甲胄，只着一身素白的、看似普通的毛皮长袍，但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周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结了几分。
显然，这是一位在冰魄阁中地位不低的人物。
“外来者。”
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冰冷的审视。
“吾乃冰魄阁外事长老，寒松。”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扫过“破冰者号”和甲板上的众人，最终落在了为首的陈庆之和范蠡身上。
“便是你等，献上丹药，欲行贸易？”
陈庆之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并未多言。
他知道，这种场合，由范蠡出面更为合适。
范蠡脸上立刻堆起了那种无可挑剔的、带着三分恭敬七分真诚的笑容，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云煌商队管事范蠡，见过寒松长老。”
“正是我等冒昧前来，打扰贵地清静。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只为表达我等和平通商之诚意。”
寒松长老面无表情，目光在范蠡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依旧站得笔直、眼神警惕的水手和暗卫。
“诚意？”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仅凭几句空口白话和几件玩物，便想让我冰魄阁破例？”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试探。
“我玄冥大陆，与外界隔绝已久，自有生存法则。”
“尔等远道而来，舰船坚固，人员精干，岂是寻常商队可比？”
“谁能保证，尔等不是包藏祸心，假借贸易之名，行窥探乃至侵略之实？”
这话语极其尖锐，直接将最核心的猜疑摆在了台面上。
甲板上林府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范蠡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反而显得更加恳切。
“长老明鉴，我等确为商队无疑。”
他侧身，指向船舱的方向。
“为表诚意，我等愿将部分货物展示于长老面前，任您查验。”
说罢，他拍了拍手。
几名水手立刻会意，从底舱中抬出了几个沉重的箱子，在甲板上依次打开。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绚烂的光晕在冰冷的甲板上绽放开来！
第一个箱子里，是码放整齐、流光溢彩的丝绸与锦缎。
云煌特有的蜀锦、苏绣，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温润而华丽的光泽，那繁复精美的纹样，是玄冥大陆这片苦寒之地从未有过的绚丽。
第二个箱子里，是成套的细腻瓷器。
茶具、酒具、花瓶……胎质洁白如玉，釉色清亮，绘着山水花鸟，精美得如同艺术品。与本地粗糙的陶器、骨器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第三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精致的金属器皿、漆器、以及一些造型奇巧的玉器摆件。
每一件，都凝聚着云煌乃至其他大陆顶尖的工艺，代表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繁荣而精致的文明。
寒松长老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动容。
他身后的那些冰魄阁武者，更是看得眼睛发直，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精美、如此多样的“玩物”？
这些东西，在云煌或许是奢侈品，但在这里，其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理震撼，是难以想象的。
范蠡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神色的变化，适时地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
“此乃‘凝神丹’，我商会药师秘制。”
“有凝神静气，抵御外邪，辅助修炼之效。”
“尤其对于贵地修行寒属性功法的同道，或有些许裨益。”
他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药香弥漫开来。
寒松长老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玉瓶上，眼中的精光更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丹药中蕴含的精纯药力，对于他们这些常年与寒气打交道、时刻面临寒毒反噬和精神冻结风险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已经不是“玩物”了，这是能够切实提升实力、保障修炼安全的战略资源！
范蠡看着寒松长老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收起玉瓶，语气诚恳地说道：
“长老，我辈商人，求财而已。”
“跨越重洋，九死一生来到贵地，只为互通有无，将我等之物，换取贵地特产。”
“诸如‘雪髓花’、‘巨象筋腱’、‘冰狐裘’等物，在我处皆是稀缺珍品。”
“若长老允准，我等愿以公平价格交易，绝无二价。”
他再次躬身。
“只求一个机会。”
“若长老仍有疑虑，可派员监督我等一切行动。”
“我等愿遵守贵地一切规矩，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威逼没有用，那就只剩下利诱。
范蠡将“商”字诀运用到了极致。
用对方无法拒绝的物质诱惑，加上谦卑的姿态和愿意接受监督的保证，一点点瓦解着对方的心理防线。
寒松长老沉默了。
他看着甲板上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又看了看范蠡那看似真诚的脸，最后目光扫过始终沉默如山、却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的陈庆之。
拒绝？
将这些带着巨大利益和未知风险的外来者赶走？
似乎……有些可惜。
尤其是那种丹药。
但完全放开？
也不可能。
良久，寒松长老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杀意，已然淡去。
“你等之心，老夫暂且信了。”
“贸易之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提出了条件。
“你等可在此海域停留，但活动范围，仅限于由此向东三十里的海湾。”
“不得擅自靠岸，不得深入内陆，不得与本地土着私下接触。”
“一切交易，需通过我冰魄阁进行。”
“若有违反，格杀勿论！”
这条件依旧苛刻，限制了自由，并将贸易渠道牢牢掌控在冰魄阁手中。
但这已经是突破！
意味着他们获得了暂时的居留权和有限的贸易许可！
范蠡脸上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深深拜下。
“多谢长老成全！”
“我等必严守规矩，绝不给长老添乱！”
寒松长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示意手下引领“破冰者号”前往指定的海湾停泊。
望着冰魄阁船只远去的背影，甲板上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暂时放松。
范蠡直起身，脸上的“感激”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精明与冷静。
他看向陈庆之，微微一笑。
“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陈庆之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片被允许停泊的海湾。
虽然只是有限的许可，但种子已经种下。
接下来，就是如何让这颗种子，在这片冰雪覆盖的土地上，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