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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送暖,河湾村的冰雪终于熬到了消融的日子。檐角的冰棱滴着细碎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田埂上的积雪融成了浅浅的水洼,映着初升的暖阳,百亩稻鱼田的冰面也裂了纹,薄冰浮在水面,被鱼沟里的水流推着,慢悠悠地漂向河湾,露出了底下清凌凌的水色。
方明远天不亮便挎着农技包往田头走,胶鞋踩在融雪后的泥路上,软乎乎的带着湿意。昨夜的东风吹了一宿,吹得气温骤升了七八度,这乍暖还寒的时节,正是稻花鱼苗长身的关键期,也是冬小麦返青的紧要关头,更是鱼稻共生田管护的第一道春关,他心里的弦,半点也不敢松。
茅草棚里已经亮了灯,栓柱和两个巡田的后生正趴在桌边记巡田日志,见方明远走来,忙起身递过一杯温茶:“方哥,你来得正好,后半夜冰化了之后,西边那片鱼凼里的鱼有点浮头,我们往水里撒了点麦麸,倒是缓过来了,就是不知道啥原因。”
方明远接过茶抿了一口,指尖捏着温热的搪瓷杯,快步往西边鱼凼走。刚靠近田埂,便看见几尾稻花鱼贴着水面游,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鱼鳍轻扇,却没了往日的灵动。他立刻从农技包里掏出溶氧仪,探头往水里一放,屏幕上的数字瞬间跳了出来——三点二毫克每升,远低于稻花鱼生存所需的五毫克每升,竟是融雪导致的水体缺氧。
“是雪水融到田里,带走了水里的溶氧,再加上冰面刚化,水里的藻类还没醒过来,没法光合作用产氧,鱼就缺氧浮头了。”方明远蹲下身,用手拨了拨水面,薄冰碎成了片片,顺着水流漂走,“还好你们发现得早,撒了麦麸引着鱼群聚食,没出大事。”
说话间,老支书也拄着拐杖来了,身后跟着老田头,两人手里都拎着木桶,桶里装着碾碎的黄豆粉。“明远娃,听说鱼浮头了,俺们揣了点黄豆粉来,撒点进去,鱼能顶一阵子。”老支书把木桶放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水面,水温温的,带着融雪的微凉,“这开春的融雪水,咋还能让鱼缺了氧?往年河里化冰,也没见鱼这样。”
“河里的水是活的,循环快,可咱这稻田的水虽通着河湾,却相对封闭,雪水融下来,密度比温水大,沉在底下把底层的氧都压没了,鱼只能往水面游。”方明远一边说,一边从农技包里掏出几包增氧粉,“这是水产站给的速效增氧粉,撒进去能快速补氧,治标还得治本,咱还得弄个简易的增氧装置,让水里的氧循环起来。”
老支书当即拍板,让栓柱带着后生去村里的竹编坊和铁匠铺找材料,竹篾、铁皮、木杆,凡是能用上的,都搬来田头。方明远则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起了简易水车的图纸,“咱做个脚踏式的水车,架在鱼沟和河湾的接口处,踩动水车,让河湾的活水和稻田的水循环起来,既能补氧,又能让水里的养分流转,鱼长得快,麦苗也能喝上活水。”
栓柱几人看得认真,树枝划过泥土的痕迹,成了最清晰的制作图纸。不消片刻,后生们便扛着材料来了,竹篾柔韧,铁皮轻薄,木杆结实,都是村里现成的东西。方明远带着大家动手,削竹篾做水车的叶板,钉铁皮固定接口,架木杆做支撑,田埂上顿时响起了锯木声、敲打声,混着融雪的叮咚声,成了河湾村春日里最热闹的乐章。
女人们也没闲着,桂英带着几个媳妇挑着担子来了,担子一头是熬好的米汤,另一头是刚蒸的白面馍,还有一大桶拌了红糖的温水。“大家伙儿歇口气,吃点东西垫垫,这开春的活计累,可别亏了身子。”桂英把米汤碗递到方明远手里,他的手上沾着竹屑和泥土,接过碗时,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心里也暖融融的。
方明远喝着米汤,看着后生们忙碌的身影,栓柱抡着斧头削木杆,动作麻利,额头上沁出了细汗,另一个后生小江则在编竹篾叶板,手指翻飞间,竹篾便成了整齐的扇形,这些年轻的孩子,从夏耘护穗时的生涩,到如今做水车的熟练,早已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成了河湾村最鲜活的力量。
晌午的日头升得高了,暖融融的晒在身上,脚踏水车终于做好了。木杆架在河湾与鱼沟的接口处,竹篾叶板浸在水里,栓柱踩上踏板,脚下一用力,水车便吱呀转动起来,河湾的清泉水被叶板舀起,顺着木槽流进鱼沟,再漫向稻田,活水循环,水面漾起层层涟漪,原本浮头的稻花鱼,渐渐沉回水里,甩着尾巴游向深处,银闪闪的身影在清水中穿梭,灵动又鲜活。
“成了!这水车真管用!”栓柱踩着踏板,脸上笑开了花,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水车转得更欢,水流也更急,“方哥,这法子太妙了,不用电,不用油,光靠脚踩,就能让水转起来,咱以后巡田,没事就踩踩,保准水里的氧足足的。”
方明远走到鱼凼边,再一次把溶氧仪放进水里,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六点八毫克每升,已然是适宜稻花鱼生长的溶氧浓度。他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水车不光能增氧,还能把河湾里的浮游生物带进稻田,成了鱼的天然饵料,鱼的粪便混着活水浇到麦苗根上,麦苗也能长得更壮,鱼稻相生,就是这个理。”
老田头蹲在水车旁,伸手摸了摸转动的叶板,眼里满是赞叹:“活了一辈子,见过牛拉的水车,见过手摇的水车,还是头一回见这脚踏的,轻巧又管用,明远娃,你这脑子,是真灵光。”方明远笑着摆手,这简易脚踏水车,是农科站针对乡村稻田设计的简易增氧装置,不用复杂的器械,就地取材便能制作,最适合河湾村这样的村落。
水车的事落了地,方明远便把心思放到了冬小麦的返青上。融雪后的泥土湿润松软,冬小麦的苗儿从土里钻出来,嫩黄的叶尖渐渐泛了绿,却有几处田块的麦苗长得稀稀拉拉,叶尖还带着焦黄。方明远蹲下身,拨开麦苗看根部,根须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泥,竟是融雪水带来的冻土渣,闷住了麦苗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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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伯们,这边的麦苗要松松土。”方明远喊来几个老农户,手里拿着小锄头示范,“融雪的冻土渣粘在根上,麦苗吸不上养分,得用小锄头轻轻刨开,别伤了根,再撒点草木灰,既能补肥,又能让泥土透气,麦苗才能长得旺。”
老农户们学得有模有样,手里的小锄头轻轻划过麦苗根部,冻土渣散了,露出白嫩的根须,再撒上一把草木灰,黑灰落在绿苗间,倒成了别样的景致。村里的孩子们也来了,背着小竹篮,跟在大人身后,捡着田埂上的碎冰和枯草,小手里攥着草木灰,小心翼翼地撒在麦苗根上,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却笑得格外开心。
方明远看着孩子们的身影,心里软乎乎的。他从农技包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孩子们,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孩子们捏着糖,蹦蹦跳跳地跑向另一块田,嘴里喊着:“方叔叔,我们把这边的草都捡干净,让麦苗长得高高的,让小鱼长得肥肥的!”
春日的时光,便在这样的忙碌中悄悄溜走。脚踏水车吱呀转动,河湾的活水日夜不息地流进稻鱼田,鱼沟里的稻花鱼一天天长大,从一指长的小鱼苗,长成了巴掌宽的小鱼,银闪闪的身子在水里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麦苗上,成了晶莹的水珠。冬小麦也借着融雪的水分和鱼粪的肥力,长得愈发茁壮,嫩黄的叶儿彻底变成了翠绿,一垄垄麦苗在春风里摇曳,像铺在黑土地上的绿绸子。
方明远依旧每天往田头跑,只是手里的农技包,多了一本厚厚的《稻鱼共生春季管护手册》,里面记着鱼苗的投喂量、麦苗的施肥时间、水体的监测频率。他把手册里的内容,一点点教给村民们,什么时候给鱼喂麦麸和稻糠,什么时候给麦苗施农家肥,什么时候监测水体的酸碱度,都一一讲得明明白白。
他还在田头搭了个简易的农技角,摆上了溶氧仪、水温计、酸碱度试纸,还有几本农技书籍,让栓柱和巡田的后生们学着用仪器,看着书学管护,“咱不能一直靠外人,得自己学会这些本事,以后这稻鱼田,就得靠你们守着,靠你们管着。”
栓柱几人格外用心,每天巡田之余,便蹲在农技角看书写笔记,看不懂的地方就问方明远,方明远也耐心讲解,从水体溶氧的标准,到麦苗返青的水肥需求,再到稻花鱼的常见病害防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日子久了,后生们也能熟练地操作仪器,看着数据判断鱼和稻的生长情况,成了河湾村第一批懂稻鱼共生技术的年轻人。
三月的春风,吹得河湾村处处是生机。稻鱼田的麦苗长到了半尺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麦浪翻滚,发出簌簌的声响。鱼沟里的稻花鱼,也长到了半斤重,在水里穿梭游弋,把稻田里的小虫和杂草吃得干干净净,不用人工除草,不用洒农药,稻田里的生态,竟在这鱼与稻的相生中,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老支书每天都会拄着拐杖,绕着百亩稻鱼田走一圈,看着绿油油的麦苗,看着水里游弋的鱼,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他坐在田头的老槐树下,看着方明远教后生们测水质,看着桂英带着女人们在田埂边种上南瓜和丝瓜,看着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手里的旱烟袋滋滋响,烟雾缭绕中,眼里满是欣慰。
“明远娃,你说咱这河湾村,以前守着几亩薄田,只求个温饱,如今倒好,稻子还没种,麦苗长得旺,鱼也长得肥,这日子,是真的有盼头了。”老支书磕了磕烟袋,把烟丝装进烟锅,“等麦收了,咱就种稻,稻子长起来,稻花落在水里,鱼吃了稻花,肉质更鲜,到时候咱河湾村的稻花鱼,定能卖到十里八乡去。”
方明远坐在老支书身边,看着眼前的百亩稻鱼田,春风拂过,麦浪与鱼影相映,麦苗的清香混着河水的湿润,飘在空气里,那是希望的味道,是丰收的味道。“叔,这只是开始,等稻鱼共生的模式成熟了,咱还能搞采摘、搞垂钓,让城里人来咱河湾村体验农耕生活,咱的日子,会越来越红火。”
说话间,栓柱踩着脚踏水车跑了过来,手里举着溶氧仪,脸上笑开了花:“方哥,老支书,测了,水里的溶氧足足的,鱼都在鱼沟里抢食呢,麦苗也都扎了根,长得壮实得很!”
方明远接过溶氧仪,屏幕上的数字稳稳地停在七毫克每升,抬头望向百亩稻鱼田,春风里,麦苗舒展着叶片,鱼群在水里欢游,脚踏水车吱呀转动,河湾的活水生生不息,流进这片土地,滋养着鱼与稻,也滋养着河湾村人的日子。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稻鱼田上,麦苗被染成了金绿色,鱼沟里的水泛着金光,银闪闪的鱼群在金水中穿梭,像撒了一地的碎银。村民们陆续收了工,扛着农具往村里走,田埂上的脚步声,混着水车的吱呀声,还有孩子们的欢笑声,在春风里散开,飘向远方。
方明远挎着农技包,走在最后,他回头望了望这片生机勃勃的稻鱼田,心里满是笃定。春融苗长,鱼跃水欢,熬过了冬日的严寒,挺过了开春的考验,这片土地,终于迎来了最鲜活的生机。而稻鱼共生的路,也在这春风里,越走越宽,河湾村人的日子,也会像这春日里的麦苗和稻花鱼一般,节节高升,岁岁肥美。
村口的烟囱升起了袅袅炊烟,饭菜的香味混着麦苗的清香,飘在河湾村的上空。方明远知道,今夜的梦里,定是麦浪翻滚,鱼跃蛙鸣,定是河湾村最美好的模样。而明天,春日的阳光依旧会洒在这片土地上,水车依旧会吱呀转动,村民们依旧会迎着春风,在这片稻鱼田里,耕耘着属于他们的美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