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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过河湾村的田埂时,稻穗上还凝着细碎的露珠,青绿色的穗粒被晨露润得莹润饱满,风一吹,露珠滚落,砸在稻叶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湿痕。方明远天不亮便挎着农技包往村西的稻田走,胶鞋踩在带着湿气的泥路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昨夜蝗灾虽解,可被蝗蝻啃过的穗壳还留着浅浅的齿痕,灌浆期的稻穗最是娇贵,水肥稍差,或是田间温湿度不当,便容易出现空壳瘪粒,他心里的弦,半点也不敢松。
老支书就等在田头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个搪瓷缸,里面盛着晾凉的绿豆汤,见方明远走来,抬手招了招:“明远娃,快过来喝口汤,解解乏。昨日忙到黑,咋不多歇会儿?”
方明远快步走过去,接过搪瓷缸灌了两口,清甜的绿豆汤混着淡淡的冰糖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微凉。他抹了抹嘴角,晃了晃手里的农技包:“叔,这百亩田刚遭了蝗灾,穗粒受了点损,得趁着晨露没散,看看稻根的吸水情况,再测测田里的水温,灌浆期的水肥管理容不得半点马虎。”
老支书点点头,黝黑的脸上满是赞同,他拄着拐杖跟在方明远身后往稻田里走,脚下的田垄被村民们踩得平平整整,昨日划分的小方田还留着浅浅的沟痕,草木灰和熟石灰的痕迹在稻根处凝成淡淡的灰白,零星的死蝗蝻被露水浸得发胀,被稻叶半掩着,成了稻田里最不起眼的痕迹。
方明远蹲下身,拨开稻丛,指尖探进田里的水里,温凉的水裹着泥腥气,沾在指腹上,他又捏起一把稻田里的泥土,指腹搓揉着,泥土湿润却不粘手,是恰到好处的墒情。“还好,昨日泼的草木灰和石灰水没影响墒情,稻根的须根还很壮,就是被蝗蝻啃过的那些稻穗,得单独做些养护,不然容易灌浆不足。”
他说着,从农技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量杯和试纸,测了测田水的酸碱度,又拿出温度计测了水温,一边测一边记在小本子上,字迹工整,却带着几分匆忙。“水温二十二度,酸碱度七点五,都是灌浆期的最佳数值,就是得把昨日堵上的水口稍稍松一点,让河湾的活水慢些流进来,保持田水的循环,不然水不流动,容易闷了稻根。”
老支书凑过来看他记的数字,虽不认多少字,却也盯着那一串串数字点头:“都听你的,我这就喊栓柱他们过来松水口,你说咋弄,咱就咋弄。”
说话间,田埂上已经传来了脚步声,栓柱带着几个年轻后生扛着锄头走来,手里还拎着竹篮,里面装着村民们一早熬的米汤和煮的鸡蛋。“方哥,老支书,俺们估摸着你们一早就在田头,特意从家里端了点吃的,先垫垫肚子。”栓柱说着,把竹篮放在田埂上,掀开盖着的粗布,白花花的米汤冒着热气,鸡蛋滚在一旁,沾着淡淡的草木灰味。
方明远看着竹篮里的吃食,心里暖烘烘的,来河湾村这大半年,他早已习惯了村民们的淳朴热络,他们从不会说什么客套话,却总把最实在的好,都放在行动里。昨日忙了一天,村民们自家的粮食都还挂在心上,却依旧记着他和老支书,这份心意,比蜜还甜。
几人坐在田埂上,就着晨雾喝着米汤,吃着鸡蛋,方明远一边吃,一边跟栓柱几人说松水口的法子:“不用全打开,只需要在水口处挖个小豁口,让水细水长流就行,水流太急,会冲了稻根,也会把田里的肥力带走,另外,每块小方田的出水口也要留着,保证水的循环,这样稻根才能吸到新鲜的水。”
栓柱几人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把方明远的话记在心里,吃完早饭,便扛着锄头去松水口,锄头落在泥水里,轻轻一挖,便开出一道细细的豁口,河湾的清水顺着豁口缓缓流进稻田,清凌凌的水在田垄间绕着,漫过稻根,带着河湾里的水草味,让整片稻田都活了起来。
方明远则带着老支书,挨块检查稻田里的稻穗,遇到被蝗蝻啃得稍重的稻穗,便从农技包里掏出一小包淡绿色的叶面肥,兑水稀释后,用小喷壶轻轻喷在穗粒上。“这是县里农科站特制的叶面肥,不含化肥,都是草木灰和豆饼发酵的,喷在穗粒上,能促进灌浆,让瘪粒少些,就是得仔细点,别喷在稻叶上,烧了叶就不好了。”
老支书接过喷壶,学得有模有样,枯瘦的手握着塑料喷壶,动作却格外轻柔,生怕力气大了,碰掉了稻穗上的露珠,也生怕喷歪了,伤了稻叶。他这辈子守着这片稻田,从年轻到年老,摸过的稻穗数不清,对这些稻苗的爱惜,比爱惜自己的孩子还甚。“明远娃,这东西真好,要是早有这法子,往年那些被虫啃过的稻穗,也不至于结不出谷粒了。”
“这也是农科站刚研究出来的,专门针对灌浆期的稻穗养护,我来的时候,站里特意让我带上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方明远笑着说,又接过另一把喷壶,往前面的稻田走。晨雾渐渐散去,日头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稻田里,稻穗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青绿色的稻浪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两人在稻田里忙了一上午,喷完了最后一包叶面肥,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老支书的背有些驼,弯着腰忙了许久,腰杆酸得直不起来,方明远忙扶着他坐在田埂上,帮他捶着腰,“叔,歇会儿吧,忙了一上午,累坏了。”
老支书摆摆手,喘着气笑:“不累,看着这些稻穗一天天鼓起来,心里高兴,就不觉得累了。咱河湾村的人,这辈子跟田打交道,田就是根,田好了,日子就好了。”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了女人的呼喊声,循声望去,只见村妇桂英拎着水桶,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老支书,方干部,不好了,村西头的田埂塌了一截,水都往外面流了!”
方明远和老支书心里一紧,忙起身往桂英指的方向跑,田埂的尽头,靠近河湾的地方,果然塌了一截,半米多宽的田埂被水泡得松软,塌下去的泥土堵在河水里,田里的清水顺着塌口往外流,若是不赶紧堵住,用不了多久,这片稻田的水就会流干,灌浆期的稻穗离了水,不出半日,便会蔫掉。
“咋会塌了?昨日堵水口的时候还好好的。”老支书皱着眉,伸手摸了摸塌掉的田埂,泥土湿软得一捏就散,“定是昨日下的急雨泡松了泥土,又加上昨日泼水灌田,水势压着,才塌了。”
桂英喘着气说:“俺刚去河边洗衣裳,一眼就看见了,赶紧跑过来喊你们,这塌口还在往大了扩,再耽搁,就更难堵了。”
方明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塌口的情况,塌口靠着河湾,水流比田里急,直接用泥土堵,会被河水冲垮,必须先用石头和草包打底,再用泥土夯实,才能堵得住。“叔,得赶紧找些大青石和草包,用石头铺底,草包装泥堵在上面,再用泥土夯实,这样才能抵得住河水的冲力。”
老支书立刻喊来栓柱几人,又让桂英回村喊人,村里的青壮劳力都在自家田里忙活,一听村西的田埂塌了,二话不说,扛着锄头、挑着担子就往这边跑,有人家里有大青石,便喊上几个人一起抬,有人家里编了草包,便直接挑着过来,就连村里的老人,也都拄着拐杖,搬着小石子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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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湾村的人,从来都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片稻田,是全村人的稻田,田埂塌了,不是哪一个人的事,是全村人的事,护着田埂,就是护着自家的收成,护着全村人的希望。
方明远带着栓柱几个年轻后生,率先跳到塌口处的河水里,河水刚没过膝盖,却带着河湾深处的微凉,激得人打了个寒颤。他接过村民们递来的大青石,和栓柱一起,把石头稳稳地铺在塌口的底部,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用小石子填满,这样才能打牢根基。冰冷的河水裹着泥沙,沾在腿上,凉得刺骨,可方明远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搬石头、铺底子,额头上的汗混着河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水。
村民们也都各司其职,男人们要么跳在河里搬石头,要么挑着草包装泥土,女人们则坐在田埂上,飞快地编着草包,手里的稻草在指间翻飞,不一会儿,一个结实的草包便编好了,孩子们则跟在大人身后,搬着小石子,一趟趟地往塌口处送,小小的身影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成了最动人的风景。
老支书也想跳到河里帮忙,却被方明远拦住了:“叔,你年纪大了,河水凉,别冻着,你在田埂上指挥就行,这边有我们。”
老支书拗不过他,只能站在田埂上,看着河里忙碌的身影,看着田埂上穿梭的村民,眼里满是动容,他活了六十多年,见惯了河湾村的风雨,每次村里遇上难事,村民们从来都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份邻里情,这份乡土情,是河湾村最珍贵的东西。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暑气慢慢上来了,河里的男人们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脊背,泛着油亮的光,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河水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草包装着湿润的泥土,沉得很,挑着草包的村民们,压弯了腰,却依旧走得稳稳的,一趟趟地往塌口处送,田埂上的泥土被踩得坑坑洼洼,混着汗水和河水,成了粘稠的泥浆,沾在所有人的鞋上、裤腿上,却没人在意。
方明远和栓柱铺完了最后一块大青石,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杆,又接过村民递来的草包,把草包稳稳地堵在石头上,草包与草包之间,用泥土夯实,一层草包,一层泥土,层层叠叠,堵得严严实实。河里的水依旧在流,却再也冲不进稻田,也再也冲不垮田埂,塌了的田埂,在村民们的齐心协力下,一点点被补好,比之前更结实,更牢固。
直到午后,堵田埂的活计才彻底忙完,方明远和几个跳在河里的后生,浑身都湿透了,河水和泥浆裹在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却没人喊苦喊累。村民们都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吃着带来的干粮,脸上满是疲惫,却也带着笑意,田埂堵好了,稻田的水保住了,稻穗的灌浆,便也保住了。
桂英拎着一大桶姜汤过来,用碗盛着,挨个递给村民们:“快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别冻着了。”热乎乎的姜汤喝进肚子里,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驱散了河水的微凉,也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方明远喝着姜汤,看着眼前的村民们,看着补好的田埂,看着田垄间盈盈的清水,看着那一片片润润的稻穗,心里满是安稳。夏耘护穗,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育秧时的低温,到插秧时的阴雨,再到耘禾时的鸟害,蝗灾,还有如今的田埂溃漏,一路过来,磕磕绊绊,可每一次,都靠着村民们的齐心协力,靠着这份对土地的热爱,闯了过来。
老支书走到方明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姜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开,“明远娃,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咱这河湾村的稻田,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方明远摇摇头,笑着说:“叔,这话又说偏了,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咱全村人一起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真正守着这片稻田的,是村里的每一个人。”
他看着眼前的稻田,青穗在阳光下愈发莹润,穗粒鼓鼓的,已经能摸到浅浅的谷纹,再过二十天,这些青穗便会慢慢变黄,变成沉甸甸的稻穗,弯下腰,等着村民们去收割。灌浆期的稻穗,吸着河里的清水,沐着天上的阳光,也藏着村民们的汗水和希望,每一粒穗粒,都凝聚着河湾村人的心血。
午后的风从河湾吹过来,带着清清的水汽和淡淡的稻花香,拂过稻田,稻浪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感谢守护它的人们。方明远走到一株被蝗蝻啃过的稻穗前,指尖轻轻拂过穗粒,穗粒被叶面肥润得饱满,已经看不出多少受损的痕迹,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株稻穗,也会结出饱满的谷粒。
田埂上的村民们渐渐散去,各自回到自家的田里忙活,栓柱走的时候,跟方明远说:“方哥,俺们几个后生商量好了,往后每天都来村西的稻田看看,守着水口和田埂,有啥情况,第一时间跟你说。”
方明远点点头,心里满是欣慰,这些年轻的后生,原本大多想着外出打工,离开这片土地,可这大半年的夏耘护穗,让他们渐渐懂得了土地的珍贵,懂得了守着稻田的意义,他们开始学着打理稻田,学着守护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这便是最珍贵的成长。
老支书也回村歇着了,走的时候,反复叮嘱方明远,别忙得太晚,记得回家吃饭。方明远答应着,又往稻田深处走,他想再看看,看看每一株稻穗,看看每一寸田垄,看看这片被村民们用心守护的土地。
夕阳西下的时候,方明远才挎着农技包往村里走,胶鞋踩在田埂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被夕阳的金辉染成温暖的橘色。稻田里的水盈盈的,映着天边的晚霞,青穗在晚霞里,泛着淡淡的金芒,穗粒饱满,浆水充盈,像是一颗颗温润的翡翠,藏着秋来的希望。
路过村口的老井时,方明远打了一桶清水,洗了洗手和脸,清水洗去了脸上的泥浆和汗水,却洗不掉心里的温暖。他抬头望去,村里的烟囱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饭菜的香味混着泥土和稻花的味道,飘在空气里,那是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是土地给予河湾村人最温柔的馈赠。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依旧要守着这片稻田,依旧要小心翼翼地做好水肥管理,依旧要提防着各种突发的状况,可他不再担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身后有全村的村民,有这份齐心协作的乡土情,有这份对土地的执着与热爱。
禾苗润,浆粒盈,秋来的丰收,已然在这盛夏的稻田里,悄悄酝酿。河湾村的故事,也在这稻浪的簌簌声里,继续着,守着田,护着穗,日子便会像灌浆的稻穗一般,越来越饱满,越来越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