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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8章 露凝穗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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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秋的风裹着晨寒漫过河湾村时,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只染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方明远是被窗外的鸡鸣声催醒的,披衣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清冷的雾气便扑了满脸,鼻尖沾着细碎的凉,他抬手摸了摸,竟是凝了薄薄的一层露霜。心头猛地一沉,他抓起农技包便往村西的稻田跑,胶鞋踩在结了露的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脆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灌浆后期的稻穗最忌寒露凝霜,这是方明远从农科站的老教授那里听来的话,稻粒浆水正满,遇了骤寒,浆水便会凝住,轻则谷粒秕瘦,重则直接空壳,前几日的禾润浆盈,怕是要折在这突如其来的晨寒里。

    田头的老槐树底下,果然已经站了人,老支书裹着一件厚布衫,手里攥着一根干枯的稻穗,指腹摩挲着穗粒,眉头拧成了疙瘩,见方明远跑来,忙扬手喊:“明远娃,你快来看看,这穗粒摸着凉冰冰的,露霜凝在上面,都化不开了!”

    方明远几步冲到田边,蹲下身拨开稻丛,青黄相间的稻穗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露霜,指尖触上去,凉得刺骨,霜珠沾在穗芒上,顺着稻叶滚落到泥里,只留下一道湿痕。他捏起一株稻穗轻轻一捻,穗粒软塌塌的,少了往日灌浆的饱满韧劲,果真是浆水遇寒凝住了。他又往稻田深处走了几步,越往里面,露霜越重,靠近河湾的那片稻田,稻叶甚至已经微微打卷,泛着淡淡的蔫黄。

    “叔,这是寒露凝田,夜里的气温骤降了快十度,稻穗扛不住这冷。”方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从农技包里掏出温度计插进稻田的泥里,片刻后拔出来,汞柱停在八度的刻度上,“夜里最低温怕是到了五六度,这温度对灌浆后期的稻穗来说,太险了。”

    老支书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黝黑的脸上满是焦灼,他这辈子种了几十年的田,见过旱涝,遇过虫灾,却少见这灌浆后期的寒露凝田,往年入秋的寒来得慢,露霜也轻,稻穗早早就适应了,今年却怪,暑气刚散,寒便猝不及防地来了。“那可咋弄?总不能看着这满田的稻穗,就这么秕了空了?咱全村人这大半年的苦,总不能白受。”

    说话间,田埂上已经聚了不少村民,都是被老支书的铜锣声喊来的,有人裹着厚衣,有人手里还攥着锄头,见稻田里的稻穗凝着霜,个个都变了脸色,低声的议论声在晨雾里散开,满是焦急。栓柱带着几个后生挤到前面,手里拎着几个竹筐,喘着气说:“方哥,老支书,俺们想着把霜珠抖掉,可这霜凝在穗粒上,越抖越伤,稻芒都掉了不少。”

    方明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停手,“别抖,稻穗现在脆得很,一碰就容易掉粒,越动越糟。”他站起身,望着整片被晨雾和露霜笼罩的稻田,脑子飞速运转,农科站里教过应对低温的法子,要么给稻田灌深水保温,要么用熏烟的方式提升田间温度,可河湾村的稻田是活水田,灌深水会闷了稻根,况且灌浆后期,稻根已经开始木质化,耐不住水浸,唯有熏烟,是最稳妥的法子。

    “叔,用熏烟法!”方明远猛地转头,声音笃定,“用湿柴和秸秆烧烟,烟幕能挡住寒气,还能提升田间的温度,把露霜烘化,而且烟灰落在稻穗上,还能补点钾肥,不亏。”

    老支书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熏烟是个老法子,俺们小时候见过老辈人用,可这百亩稻田,得烧多少烟堆?而且烟得漫在田上空,不能散,不然没用。”

    “按十米一个烟堆,百亩田约莫要摆上百个,用湿稻草混着麦秸,再掺点锯末,烧出来的烟浓,还耐烧,能烘上大半天。”方明远快速说着,伸手在田埂上画着布局,“村西的稻田西高东低,烟堆要摆得西密东疏,借着风势,让烟幕盖满整片稻田,另外,河湾边的稻田要多摆些,那里湿气重,露霜也重。”

    老支书当即拍板,粗着嗓子喊:“都听明远娃的!男的跟我去村后的柴草坡砍湿柴,收秸秆,女的回家翻找锯末和干草,年轻的娃们跟着明远娃在田里摆烟堆,老的们在家烧热水,熬姜汤,别让大伙冻着!”

    一声令下,村民们立刻散了开去,晨雾里,脚步声、吆喝声、锄头碰撞柴草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清冷的空气里,竟渐渐漾起了一股热气。方明远带着栓柱几个后生,拿着锄头在稻田边挖烟坑,烟坑挖得半尺深,一尺宽,呈半月形,背对着风向,这样烧出来的烟才不会被风吹散,能稳稳地飘在稻田上空。

    后生们的锄头挥得飞快,泥土被翻起来,带着淡淡的湿气,沾在裤腿上,凉得很,可没人在意,栓柱的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汗,他抹了一把汗,笑着说:“方哥,俺们这几个,以前连烟坑咋挖都不知道,这大半年跟着你,啥农活都学会了,往后就算你回县里了,俺们也能守好这稻田。”

    方明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着栓柱黝黑的脸上那淳朴的笑容,心里暖烘烘的,这大半年的朝夕相处,这些原本想着外出打工的后生,真的变了,他们不再觉得种田是苦差事,不再觉得土地留不住人,他们开始懂了,这片稻田,是根,是念想,是日子的底气。他笑了笑,拍了拍栓柱的肩膀:“好,等秋收了,我教你们做稻田的秋耕规划,教你们咋养稻花鱼,让这稻田,既能长谷,又能养鱼,多挣一份钱。”

    栓柱和几个后生眼睛都亮了,挖烟坑的动作更麻利了,嘴里还念叨着,等稻花鱼养起来,河湾村的日子,定能比蜜甜。

    烟坑一个个挖好,村民们也拉着一车车的湿柴、秸秆和锯末来了,女人们用竹筐把柴草运到各个烟坑边,按湿柴在下,秸秆在中,锯末在上的顺序摆好,这样烧出来的烟,浓而不烈,耐烧又不会起明火,明火会燎到稻穗,反而坏事。方明远挨个检查烟堆,把摆得歪的扶正,把柴草放得密的拨松,嘴里反复叮嘱:“记住,别烧明火,要让烟堆闷着烧,烟越浓越好。”

    日头渐渐升起来,晨雾慢慢散了,可露霜依旧凝在稻穗上,只是淡了些,天边的云厚厚的,没有一点放晴的意思,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刮。方明远看了看天,沉声说:“别等了,现在就点烟,越早越好,把寒气烘走。”

    老支书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田头的第一个烟堆,湿柴遇火,发出滋滋的声响,一缕浓烟缓缓升起来,裹着淡淡的草木味,飘向稻田上空。村民们纷纷效仿,一根根火柴划亮,一个个烟堆点燃,百十个烟堆同时冒烟,浓烟袅袅,缠缠绕绕,很快便在百亩稻田的上空织成了一层厚厚的烟幕,像一张大大的棉被,把稻田裹在了里面。

    浓烟漫开,田间的温度渐渐升了起来,凝在稻穗上的露霜慢慢化了,变成细碎的水珠,顺着穗粒滚落到稻叶上,再滴进泥里,原本打卷的稻叶,也慢慢舒展开来,恢复了往日的青绿。方明远伸手摸了摸稻穗,穗粒不再是凉冰冰的,带着一点温热,轻轻一捻,也恢复了灌浆的饱满韧劲,他松了一口气,靠在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被汗湿了,又被寒风吹得冰凉,却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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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民们都守在田头,看着那层厚厚的烟幕,看着稻穗上的霜珠慢慢化开,脸上的焦灼渐渐散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有人搬来了木凳,有人端来了熬好的姜汤,热乎的姜汤喝进肚子里,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一身的寒气和疲惫。

    老支书坐在方明远身边,喝着姜汤,看着眼前的烟幕,感慨道:“还是老法子配着新学问管用,俺们老辈人只知道熏烟能防霜,却不知道咋摆烟堆,咋控烟火,要是没有你,这熏烟怕是也烧不出啥用。”

    方明远摇了摇头,喝了一口姜汤,甜丝丝的姜味混着淡淡的红糖味,暖到了心底,“叔,这不是新学问配老法子,是咱村里人的心齐,要是没人肯大清早起来挖烟坑、搬柴草,就算有再好的法子,也没用。这稻田,从来都是靠大伙一起守着的。”

    正说着,村里的老田头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走到方明远和老支书面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艾草和谷壳。“明远娃,老支书,俺给大伙添点东西,这艾草混着谷壳烧,烟更浓,还能驱避田里的夜虫,免得夜里虫来啃穗粒,一举两得。”

    老田头是村里最年长的农户,种了一辈子的田,手里有不少祖传的种田法子,平日里不爱说话,却总在关键时刻拿出法子来。方明远忙接过布包,笑着道谢:“田大爷,谢谢您,这东西太管用了。”

    老田头摆了摆手,走到一个烟堆边,把艾草和谷壳撒进去,烟堆里的浓烟立刻浓了几分,带着淡淡的艾香,飘得更远了。“咱河湾村的田,就是块宝地,只要大伙心齐,啥灾啥难,都能扛过去。”老田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在村民们的耳朵里,人人都点着头,心里满是认同。

    烟堆烧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日头升到中天,云层散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稻田上空,田间的温度升到了二十度,方明远才让村民们把烟堆熄了。浓烟慢慢散去,露出了下泛着莹润的光,轻轻一晃,能感受到穗粒里浆水的沉甸,风一吹,稻浪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劫后余生的欢喜。

    村民们纷纷走到田里,捏起稻穗仔细看着,穗粒饱满,浆水充盈,没有半点秕瘦的迹象,一个个都笑开了花,栓柱捏着一株稻穗,蹦跳着喊:“成了!稻穗保住了!这下秋收肯定是个好收成!”

    方明远也走到稻田深处,仔细检查着每一株稻穗,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百亩稻田的稻穗,都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甚至因为烟灰的滋养,穗粒更显饱满。他掏出小本子,记下了这次寒露凝田的应对措施,心里想着,等回县里,要把这个老法子配新农技的经验告诉农科站的同事,让更多的农户受益。

    烟堆熄了,留下一地的烟灰,村民们没有立刻清理,方明远说,这些烟灰是天然的钾肥,留在田边,下雨的时候,雨水会把烟灰冲进田里,给稻穗补肥,让谷粒更饱满。村民们听了,都笑着说,这烟烧得值,既防了霜,又施了肥,天底下再也没有这么划算的事了。

    晌午的日头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眯起眼睛。村民们搬来了桌椅,在老槐树下摆开,有人从家里端来了饭菜,有人拎来了米酒,都是自家种的菜,自家酿的酒,简单却丰盛。方桌摆开,碗筷端上,村民们围坐在一起,喝着米酒,吃着饭菜,聊着田里的稻穗,聊着秋收的期盼,笑声在田头散开,惊起了树头的雀鸟,扑棱着翅膀,飞向了稻田深处。

    方明远坐在老支书和老田头中间,被村民们围着敬酒,他不善饮酒,却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甜丝丝的米酒在嘴里散开,混着稻花的香味,那是丰收的味道,是土地的味道,是邻里情的味道。老田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笑着说:“明远娃,你是河湾村的贵人,等秋收了,俺们全村人,给你送一块最大的稻糕。”

    方明远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放下酒杯,看着眼前一张张淳朴的笑脸,看着身后那片青黄相间的稻田,心里满是感动。他来河湾村,本是为了驻村帮扶,却没想到,收获了这么多的温暖和情谊,他守着稻田,稻田也守着他,村民们待他如家人,他也早已把河湾村当成了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村民们渐渐散了,却没有回家,而是各自走到自家的田里,开始忙活起来,有人给稻田疏水口,有人给稻穗掐去病枝,有人在田边撒上草木灰,人人都想着,再用心点,再仔细点,让这满田的稻穗,结出最饱满的谷粒。

    栓柱和几个后生,自发组成了护穗队,说好往后的日子,轮班守着村西的稻田,白天看温度,夜里查寒露,有啥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方明远和老支书。他们搬了几张竹椅,放在老槐树下,还拎来了一个铁皮桶,里面装着热水,守田的时候,就能喝上口热的。

    方明远看着后生们守在田头的身影,看着他们认真地检查着每一个烟坑,看着他们轻轻拨开稻丛,查看稻穗的情况,心里满是欣慰。这些年轻的孩子,终于长大了,他们接过了老辈人的接力棒,开始守护这片土地,守护河湾村的希望。

    夕阳西下的时候,方明远挎着农技包往村里走,身后的稻田,在夕阳的金辉里,泛着淡淡的黄,青黄相间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穗粒饱满,浆水充盈,露凝过后,穗粒更显坚实。风从河湾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稻花香和烟火气,拂在脸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他回头望了望那片稻田,望了望田头守着的后生,望了望村口升起的袅袅炊烟,心里笃定,今年的秋收,定是个大丰收。露凝穗实,寒过之后,便是稻熟谷满,河湾村的日子,也会像这灌浆的稻穗一般,历经风雨,终会饱满,终会香甜。

    而这片稻田的故事,还在继续,守穗的人,换了一辈又一辈,可那份对土地的热爱,那份邻里之间的守望相助,却从未变过,像河湾的水,生生不息,像田头的老槐树,根深叶茂,护着这一方水土,护着这一方人,岁岁年年,谷粒满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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