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盯着黄毛手里那块控制终端的全息屏幕,瞳孔里的金光凝成了两枚钉子。
画面很清晰。
高维文明的监控设备拍出来的画质比修仙界的影像玉简强了一百个档次,连灵兽身上每一根毛的走向都纤毫毕现。
所以她看得非常、非常清楚。
C-17号舱室。
没有铁窗泪。
没有严刑拷打。
没有她脑子里已经预演了八百遍的、小九被绑在实验台上痛苦挣扎的画面。
画面正中央,一个半人高的银色储物柜被扒拉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高维能源结晶——每一颗都有鸽子蛋大小,通体流转着幽蓝色的光芒,表面的能量纹路精密得像芯片——少了三分之一。
剩下三分之二也没好到哪去。
有的缺了角,有的被啃出了牙印,有的表面湿漉漉的,明显被舔过。
而储物柜正中间,一团银白色的毛球正瘫在能源结晶堆里,四仰八叉。
九条尾巴——等等,九条都在。
沈知意眨了一下眼。
刚才在万妖谷上空看到的画面里,小九的尾巴明明断了三条。
但此刻,九条蓬松的银白大尾巴一条不少,像九把打开的绒扇,慢悠悠地晃来晃去。
断口处长出了新的毛,颜色比原来的浅一个色号,绒绒的,跟刚出生的奶猫毛似的。
尾巴再生了。
靠吃再生的。
小九的肚皮圆滚滚地鼓着,鼓到四条小短腿都撑不住身体,只能摊成一张毛茸茸的银白色煎饼。
它的两腮塞得鼓鼓的,嘴角还挂着一粒没嚼碎的能源结晶碎渣,幽蓝色的光在它嘴边一闪一闪。
眯着眼。
很幸福的样子。
沈知意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
从凝重到疑惑,从疑惑到确认,从确认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太阳穴突突跳的感觉。
画面里,一只银色的机械臂从舱室顶部伸下来,末端的三指夹爪对准了小九的后颈皮,精准地抓了下去。
小九的狐耳动了一下。
它甚至没睁眼。
嗷呜。
一口。
机械臂末端的魔晶导线被它咬断了。
拇指粗的蓝色光缆,在小九嘴里跟嗦粉似的,滋溜一声吸进去,嚼吧嚼吧,咽了。
然后它打了个嗝。
嗝。
一团紫色的电光从它嘴里喷出来,噼里啪啦地弹射在舱壁上,烧焦了两块隔热板。
监控画面的音频通道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我们抢了三个位面才凑齐的星核能源啊!!!”
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研究员冲进镜头边缘,双手抱头,头发跟被电过似的炸成一团。
他扑到储物柜前,看着里面少了三分之一的能源结晶和正在舔爪子的银白毛球,眼眶红了。
“这狐狸的胃是黑洞做的吗?!快给它断奶!把储物柜锁上!锁上!”
另一个研究员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哭腔。
“锁了!锁了三回了!它把锁也吃了!连锁芯带密码面板,嚼都没嚼,整个吞的!”
小九打了第二个嗝。
这回是蓝色的电光。
研究员的实验服下摆被电着了,一边拍火一边嚎。
沈知意缓缓直起身。
手里还攥着那块控制终端,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播放。
小九吃完了导线意犹未尽,开始啃储物柜的隔板,银白色的小脑袋一拱一拱的,隔板边缘已经被它啃出了一个半月形的缺口。
沈知意悬了一路的心,这会儿不光死透了,还沉了底,锈了一层,长了青苔。
她揉了揉太阳穴。
转头看向姬渊。
姬渊也在看那块屏幕。
准确地说,他看了有五秒了。
暗金色的竖瞳从画面上小九圆滚滚的肚皮扫到它嘴角那粒蓝色的结晶碎渣,再扫到它新长出来的三条奶毛尾巴。
他的表情可以用两个字概括:呆滞。
灭世魔尊活了不知多少岁,见过吞天噬地的上古凶兽,见过焚烧万界的末日天火,没见过一只小狐狸把高维文明的战略储备能源当自助餐啃的。
沈知意开口了,声音平平的。
“你之前是不是说它最近掉毛是营养不良?”
姬渊没答。
沈知意看着屏幕里又开始啃第二块隔板的小九,嘴角抽了一下。
“我觉得它现在营养过剩快炸了。”
姬渊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了。
没评价小九。
转身就走。
焚空出鞘。
暗金色的刀锋在审讯室狭窄的空间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光弧,映在钢铁墙壁上像一道游走的闪电。
审讯室的合金门还关着,外面脚步声密集得像下雨,金属撞击声叮叮当当,战斗单位在集结。
姬渊没开门。
一刀。
门没了。
不是被砍开,是整扇门连同门框、连同门框两侧各半米的墙壁,一起消失了。
切面光滑如镜,金属分子排列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反光。
门外的走廊里,数十台战斗机器人整齐列阵。
比地面上那两台机甲小一号,但更密集。
人形构造,通体银白,胸口嵌着蓝色能量核心,双臂末端不是手,是两管发光的武器炮口。
所有炮口同时亮了。
激光红点密密麻麻地落在姬渊身上,从额心到胸口到腰间到膝盖,数了数,不下五十个。
胸甲上的判定系统同步启动,蓝色扫描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这回它们学聪明了。
没弹“MISS”,没尝试分析威胁等级。
直接开火。
五十多道蓝白色的能量光束同时射出,汇聚成一面光墙,把整条走廊填得满满当当。
空气被瞬间电离,金属地板在高温下发出刺耳的尖啸。
姬渊手腕一翻。
焚空横斩。
刀芒是黑色的。
不是暗金,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
黑色的弧线从刀刃延伸出去,像一把被展开的折扇,扇面覆盖了整条走廊的宽度。
刀芒和能量光墙在半空相遇。
没有碰撞。
没有抵消。
没有任何“势均力敌”的戏码。
黑色刀芒穿过能量光墙,就像穿过一层薄雾。
光墙在接触面上无声地裂开,裂口沿着刀芒的弧线向两侧蔓延,三息之内碎成漫天的蓝白色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然后刀芒落在机器人身上。
切割声很轻。
比纸刀裁纸还轻。
所有机器人在同一瞬间被分解了。
不是劈成两半,是被切成整齐的几何方块。
每一台都变成了数十个大小均匀的金属立方体,棱角分明,切面光滑。
能量核心被精准地切成八等份,蓝色的光从碎块缝隙里漏出来,明明灭灭。
金属方块落地。
叮叮当当,像有人把一整套积木从桌上推了下去。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清脆而密集。
姬渊踩着满地零件往前走。
鞋底踩在一块机器人的头部碎块上,碎块被踩得嵌进金属地板。
他脸上没有杀意。
杀意是给值得杀的东西准备的。
他只是烦。
“我管它吃什么。”
声音低沉,语调平得像在念账单。
“打断我泡温泉的,都得死。”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踩着那双毛绒拖鞋,一脚一块金属碎片,踩得叮当响。
她没拦他。
小九暂时没危险——那个笨狐狸现在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清道夫,是消化不良。
所以她有时间。
让姬渊把路上的障碍物清理干净,然后她去C-17号舱室,把那个吃到滚圆的毛球拎回来。
走廊很长。
弧形的,符合星舰的内部结构。
每隔二十步就有一道安全闸门,每道闸门后面都有新的战斗单位候着。
机器人,机械蜈蚣,悬浮炮台,还有几组带护盾的步兵方阵,缩在后头不敢冒头。
叮。
系统在她脑海里弹出提示。
【前方50米,两组高能武器阵列。100米处有力场发生器,跟之前蜂巢护盾一个妈生的。建议宿主提醒魔尊大人注——得,他砍完了。】
沈知意抬眼。
确实砍了。
姬渊的步伐始终没变过。
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跟散步似的。
焚空提在右手,刀尖朝下,几乎贴着地面拖行,金属地板上留下一条浅浅的划痕。
每遇到一道闸门,他连脚步都不停。
焚空抬手、落下,闸门连同闸门后的一切,变成整齐的几何碎块。
他甚至开始挑剔切法了。
前三道闸门切的是立方体。
第四道换成了正四面体。
第五道,八面体。
到第六道的时候,沈知意低头看了眼脚边滚过去的碎块。
正十二面体。
每一个切面都是标准的正五边形。
沈知意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拿清道夫的战斗部队练刀法呢。
走廊里的警报声已经从标准频率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啸。
机械女声的播报内容从“审讯区入侵”升级成“全舰一级警报”,最后干脆变成了一连串乱码,劈劈啪啪的电流声盖过了所有语音。
指挥系统被砍崩溃了。
第七道闸门。
姬渊停下了。
不是前面有什么他砍不动的东西。
是焚空的刀身在嗡鸣。
不是兴奋的嗡鸣,是那种“差不多了别再喂了”的饱胀感。
刚才砍的那些机器人和闸门,金属里残留的高维能量被焚空吸了个干净。
这把刀也吃撑了。
跟小九一样。
沈知意快步走上来,绕过他,站到第七道闸门前。
这道闸门跟前面的不一样。
更厚,三倍厚。
表面没有焊缝,一整块合金浇铸的。
门板正中央刻着一行大字,系统自动翻译了——
“活体仓库·C区。未经授权禁止入内。违者就地清除。”
门旁的控制面板还亮着。
沈知意从腰间摸出刚才从黄毛那里缴获的六边形令牌,往面板上一贴。
面板嘟了一声。
红灯。
权限不够。
沈知意又看了一眼门板。
三倍厚的整体浇铸合金,硬砍的话姬渊当然砍得开,但动静太大,里面关着的灵兽可能被误伤。
她想了一秒。
然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颗葡萄。
灵石葡萄。
就是温泉池边果盘里那种,皮薄汁多,她出发前顺手揣了一颗。
她把葡萄举到合金门板前。
门板那头,隐约传来一声黏糊糊的、压低了的呜咽。
小九的声音。
不是害怕。
是闻到了好吃的。
然后门板上传来一阵细密的震动。
嗒嗒嗒嗒嗒。
爪子挠门的声音。
沈知意把葡萄往前递了递。
震动加剧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频率快到像在打鼓。
然后门板上出现了一个洞。
圆形的。
边缘滚烫,金属呈融化状态,往下淌着红色的铁水。
一颗银白色的、圆滚滚的小脑袋从洞里挤出来。
两只尖尖的狐耳竖得笔直,漆黑的圆眼睛湿漉漉的,鼻头一翕一翕地嗅着空气里葡萄的甜香。
它胖了一整圈。
不,不止一圈。
它的身体宽度已经超过了它自己啃出来的洞口直径,卡在中间,前半截身子探出来,后半截塞在里面,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刨着。
九条尾巴在门板那头炸成一团银白色的绒球。
沈知意看着它。
它看着葡萄。
然后它看见了沈知意的脸。
虽然是易容之后的脸,但小九的鼻子比眼睛管用。
它嗅了两下,漆黑的圆眼睛猛地瞪大了,眼眶里瞬间积满了水光。
嗷呜——
一声又尖又长的、拖着颤音的嚎叫,穿透了整条走廊。
小九拼了命地往外挤。
圆滚滚的身体在洞口里拧来拧去,金属边缘的余热把它新长出来的奶毛尾巴燎了几根,它也不管,四条腿刨出了残影。
沈知意叹了口气。
伸手,两根手指卡住它的后颈皮,用力一拽。
啵。
像拔瓶塞似的。
小九从洞口里弹出来,带着一大块融化的金属碎渣和满身的能源结晶碎末,精准地砸进了沈知意怀里。
沈知意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
怀里的毛球比她记忆中重了至少三倍。
圆到找不着腰的身体蜷在她臂弯里,九条尾巴全部缠上来了,缠胳膊缠脖子缠腰,恨不得把自己焊在她身上。
脑袋拱着她的下巴,鼻头一下一下地蹭。
湿的。
它在哭。
嗷呜呜呜呜——
叫声又奶又委屈,尾音抖得厉害。
那种“我被坏人抓走了但是我吃得很好可是我好想你”的、复杂到没法翻译的委屈。
沈知意的手落在它头顶。
指腹顺着狐耳的弧度往下捋,力道很轻。
“行了行了,没事了。”
声音压得很低。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九的肚子。
圆鼓鼓的,摸上去硬邦邦,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高维文明的战略物资。
“吃了人家多少东西?”
小九把脑袋埋进她怀里,装死。
沈知意指尖在它后脑勺弹了一下。
“回去给你断三天零食。”
小九的尾巴全垂了。
九条尾巴同时耷拉下来,像一丛叫秋风撂倒的银白茅草。
姬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一狐。
焚空已经收回腰间,暗金色的竖瞳从小九圆滚滚的肚皮上扫过,眉心的褶皱轻微抽动了一下。
他伸手。
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小九后颈上一小撮毛,把它从沈知意怀里拎了起来。
小九悬在半空,四条腿和九条尾巴全耷拉着,活脱脱一只严重超重的毛绒钥匙扣。
姬渊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它三秒。
“营养不良。”
他重复了自己之前的诊断。
顿了一下。
“……收回。”
然后把小九往自己肩膀上一放。
毛球啪地趴住了,下巴搁在他肩头,尾巴缠了他半条胳膊。
沈知意看着他肩上那团银白色的巨型毛球,心里刚升起一丝“这画面还挺温馨”的念头,走廊尽头传来了声音。
咔。咔。咔。
脚步声。
不是机器人的。
是人类的。
但每一步都伴随着金属关节咬合的声音,像钟表内部的齿轮在转动。
走廊最深处,一扇比之前所有闸门都厚的合金大门缓缓开启。
门后的光很亮。
刺目的白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走廊地面上满地的金属碎块照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人走了出来。
掌声先到。
啪。啪。啪。
那个人的左半边身体是正常的。
年轻的面容,清瘦的轮廓,穿着和其他清道夫不同的黑色长袍,左手白皙修长,鼓掌的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
右半边不是。
右臂是银色的机械义肢,从肩关节到指尖,每一截都由精密的金属零件拼合而成,关节处嵌着微型的蓝色动力环,指缝间偶尔跳出一簇细小的电弧。
右眼是一颗红色的机械眼,虹膜由三圈同心光环构成,正以不同的速率缓缓转动。
他的右半边脸从颧骨到下颌,被一层银色的金属面板覆盖。
面板和皮肤的交界处参差不齐,像是硬嵌上去的,接缝处有一圈暗红色的旧疤。
掌声停了。
他站在白光的边缘,一只人眼一只机械眼同时对准了姬渊。
嘴角弯了。
弯的是左半边,右半边的金属面板纹丝不动。
那个笑容因此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张脸被从中间劈开,一半在笑,一半在冷漠地计算。
“有点意思。”
他的声音带着电流底噪,人声和机械音混在一起。
“低维世界居然还能孕育出这种级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