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红线。
不是纹身。是焚空的刀尖贴着皮肤拖过去留下的。
血珠从切口冒出来,顺着刀刃的弧度往下滚,滚到刀身的暗金色纹路上时滋滋冒了两个小泡,跟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个声儿。
这把刀在喝血。
黄毛的眼珠快瞪出来了。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一种漏气似的声音。
他整个人僵成一块门板,连哆嗦都不敢。刀刃贴着他颈动脉,他感觉得清清楚楚,持刀的人手指只要再用力零点一毫米。
姬渊的手指确实在用力。
指节泛白,虎口的青筋跳了两下。
那双竖瞳从上往下钉着黄毛的脸,不像在看人。像屠夫拎着刀端详案板上的肉,琢磨从哪儿下第一刀。
“留活口。”
沈知意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她的手按上了焚空的刀背。
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五指轻轻压了一下。力道不大,但精准地卡在姬渊发力的方向上。
姬渊的手停了。
她指尖的温度透过刀背传过来,带着温泉里泡过的余热,蹭在他手背上。
他没动。
沈知意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气息扫过他耳垂。
“这帮人基地满天飞的,一个个找太费时间。得让这个蠢货带咱们进去。”
姬渊没收刀。
但刀尖从黄毛脖子上移开了三分。刚好够让黄毛喘一口气。
气还没喘匀,就听见头顶那个女人又开口了。
这次是对着他说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跟邻居商量借个鸡蛋。
“你们的主基地在哪?”
“星、星舰……”黄毛的声音抖得跟筛子似的,“天枢域上空三万丈……收割母舰'净世号'……”
“小九关在舰上?”
黄毛的眼球转了转,大脑显然在高速运算交代多少才不至于被两头杀。
焚空的刀尖又贴上来了。这回贴的是眼皮。
“在!在在在在!”黄毛的声音劈了,“所有捕获的高价值灵兽都在净世号的活体仓库!九尾灵狐是重点目标,单独关押,C-17号舱室!”
沈知意的眼底金光闪了一下。
C-17号舱室。记住了。
她直起身,手从焚空的刀背上撤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冰凉的触感,在空气里搓了两下。
然后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颗丸子。
灰扑扑的,拇指大小,表面有细碎的纹路在流动。
易容丹。修仙界九品丹师的手笔,服下之后三息之内就能改变外貌体型,维持一个时辰。
一张符纸。
比她之前用的爆破符小了一圈,表面纹路也不同。
敛息符。贴在身上能把修为气息压到几乎为零,专门用来扮猪吃虎的好东西。
沈知意先把敛息符往锁骨下方一拍,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化成一层薄光没入皮肤,周身的灵力波动像被人拧小了的水龙头,一点点收到了什么都探不出来的程度。
然后她把易容丹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变化从头顶开始。
黑发根部冒出一层细密的银白色,从发根到发尾,像有人拿一支蘸了月光的笔从上往下刷。
头发变短了,从齐腰缩到肩膀,微微卷曲,蓬松得像云。
然后耳朵变了。
两只人类的耳朵缩回发丝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毛茸茸的、尖尖的银白狐耳,从发顶冒出来。
耳尖微微颤动,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光。
面部轮廓柔化了几分,下巴更尖了一点,眼角的弧度上挑了一丝。
嘴唇从原本的自然色变成了浅淡的樱色,鼻梁上多了一颗极小的泪痣。
整个人从“冷面阎罗”变成了“刚被欺负完还咬着嘴唇不哭的可怜狐妖少女”。
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假得一塌糊涂。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变细了一圈,指甲变成了淡粉色。她活动了两下手指,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回头。
姬渊看着她。
准确地说,姬渊盯着她头顶那两只狐耳。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去了。
竖瞳收到最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怒意。比怒意更说不清,憋屈和占有欲拧成一股劲,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变了一张脸。
一张要给别人看的脸。
焚空在他手里嗡鸣了一声,刀身上的纹路流速骤然加快。
“你演我的保镖。”
沈知意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张黑到能滴墨的脸,语气理所当然。
“设定是:我是一只逃亡中的变异灵狐,你是我雇来的护卫。半路被清道夫截住了,你重伤被俘,我束手就擒。”
她一边说一边从储物袋里扯出一副做工粗糙的灵力枷锁。
黑铁打的,上面有几道很唬人的封印纹路,实际上里面是空的,一掰就断。
“手伸出来。”
姬渊没伸。
下颌线绷紧,咬肌跳了两下。那双眼睛从她头顶的狐耳扫到她变了形状的脸,再扫到那副枷锁上,暴戾之气浓到快溢出来。
“我不演。”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人打穿一艘星舰?”
姬渊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写着:有什么问题?
沈知意叹了口气。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枷锁啪地扣上去。扣的时候特意松了两格,他随时能挣开。
“忍一下。”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变软了,尾音带了一点只有他听得见的东西。
“小九在上面。不到四十七分钟了。”
姬渊的手指在枷锁里攥了一下。
攥得铁环发出了变形的声音。
然后松开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翻涌的东西被他生生摁了回去,压在极薄的一层克制底下。
他认了。
沈知意嘴角弯了一下。
真的弯了。不是易容之后那种楚楚可怜的弧度。是她看到姬渊妥协时才有的、很浅的、带着点得逞意味的弯。
她转身,朝着旁边蹲在地上抱着算盘瑟瑟发抖的钱多多走过去。
“老钱。”
钱多多抬起灰扑扑的脸。没了眼镜他眯着眼,看了两秒,没认出来。
“你谁?”
“你沈老板。”
钱多多的嘴张成了O型。
视线从她的狐耳扫到她的泪痣,再扫到她身后那个戴着枷锁、脸色能杀人的黑衣男人。
嘴合上了,又张开了,眼珠转了两圈,最后一咬牙缩了缩脖子,认了命的模样。
沈知意一把拎起他后领。
胖子的体重在她激活神女血脉之后跟拎一袋面粉没区别。
夜棘低下龙首,配合地张开了嘴。
巨大的龙口,三排锋利的黑色牙齿,喉咙深处幽蓝色的龙焰在闪烁。从钱多多的视角看过去,这就是一个直径两米的死亡隧道。
“不是——沈老板——你干什么——”
“你话太多,进去待着。”
沈知意把钱多多整个人塞进了夜棘的嘴里。
夜棘很懂事地合上了嘴,但没咬。
牙齿和牙齿之间留了缝,刚好够通气。钱多多的惨叫从龙鳞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叠着算盘珠子叮当乱响的声音。
沈知意拍了拍夜棘的鼻头。
“乖,找个地方藏好。我们进去了就从里面给你开门。”
夜棘低吟了一声。
竖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姬渊一眼,龙尾不安地拍了两下地面。
然后黑色巨翼展开,含着一个胖子,无声地消失在万妖谷的残垣断壁之间。
沈知意转向黄毛。
黄毛跪在地上,全程目睹了一个女人变脸、给魔尊戴手铐、把胖子塞进龙嘴里,整个人已经傻透了,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
沈知意蹲到他面前,歪了歪头。
银白的狐耳跟着动了一下,耳尖垂下来,看着又乖又无辜。
“带路。把我们送上净世号。”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沈知意的声音,是一种带着细微颤抖的、年轻狐妖少女的嗓子,又软又怯。
“你就说……你在地面巡逻时抓到了一只变异灵狐和她的保镖。明白?”
黄毛使劲点头。使劲到脖子快拧断了。
他哆嗦着从腰间摸出一块六边形的金属令牌,按了三下。
地面上浮现出一个蓝白色的传送阵图案,符文旋转,能量汇聚。
白光亮了。
沈知意眯了一下眼。
下一瞬,脚下的焦土和废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钢铁。
到处都是钢铁。
头顶是三米高的合金天花板,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金属地板,四面墙壁嵌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和指示灯。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消毒液混合的冷冽味道,循环通风系统嗡嗡地响,像一头大型动物的呼吸。
审讯室。
不大。四面墙,一扇门,一张金属桌,两把固定在地板上的铁椅。
墙角一台扫描仪,底座上蓝色指示灯一明一灭。天花板嵌着四个监控探头。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五个人走进来。
统一银灰色制服,胸口都别着那个圆形徽章,样式跟黄毛的一样但底色是金的。腰间挂着形状各异的武器,两个挂着某种发光短棍,一个背了一把造型怪异的弩,剩下两个空着手,指尖缠绕着若有若无的蓝色电弧。
为首的男人三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刮得铁青。
制服领口多了一道金色镶边,左胸的徽章底色是银的,上头多刻了一个三角形标记。
长官。
他走进来第一眼没看沈知意。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黄毛,皱了皱眉。
然后视线转过来了。
狐耳。银白色的短发。楚楚可怜的泪痣。
蜷缩着肩膀、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的怯懦姿态。
长官的目光定住了。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仪器,朝沈知意扫了一下。
仪器嘀了一声。
全息屏幕弹出来。红色的。
扫描结果用那种沈知意看不懂但系统自动翻译了的高维文字显示着:
“灵脉检测结果:变异型九尾灵狐亚种。灵脉纯度:SS级。预估本源价值:超出评估量程。备注:罕见。极度罕见。已自动上报总指挥部。”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五个清道夫同时变了脸。
不是惊讶。
是贪。赤裸裸的、眼珠子都快黏上来的贪。
“SS级?!”背弩的矮个子声音拔高了两个调,“老大,上次抓到的那只青鸾后裔才A级,这……这他妈是SS级!”
“发财了。”另一个空手的搓着手,指尖的蓝色电弧噼啪作响,“总指挥说了,SS级以上的活体,奖金翻十倍。十倍啊!”
长官没说话。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比谁都藏不住。
他把扫描仪收回腰间,朝沈知意走过去。
步子不快,皮靴踩在金属地板上,一步一步的,踩得很稳。
他在沈知意面前站定。
低头。
沈知意缩着肩膀,头压得很低。
银白的狐耳耷拉着,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呼吸都带着颤。
长官伸出手。五指张开,朝她的下巴伸过来。
掌心粗糙,指甲修得很短,食指关节上有一道旧疤。
“抬头。让我看看——”
他的手没碰到。
差了三公分。
一声脆响。
像有人把一整面钢化玻璃用锤子砸了。
那副套在姬渊手腕上的灵力枷锁,那副沈知意说过一掰就断的枷锁,在这一秒,碎了。
不是掰断的。是从内部炸开的。
暗金色的魔力从断裂的铁环缝隙里喷涌而出,铁渣四溅。
姬渊的右腿抬起来。
没有任何前摇。没有蓄力的动作。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一记鞭腿。
脚背抽在长官的侧腰上。
力道之大,长官的身体在空中折成了一个不合理的角度。
然后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嵌进了审讯室的钢铁墙壁。
墙面在他背后凹出一个精准的人形轮廓,边缘的金属像被揉皱的锡纸一样翻卷。
长官眼珠翻白,嘴大张着,一口血喷出来糊在自己胸前。
整个人像一幅画被钉在了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审讯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剩下四个清道夫还保持着三秒前的姿势。一个在搓手、一个在笑、两个在交头接耳。
全卡住了,跟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
姬渊收回腿。
站到沈知意身前,挡在她和所有人之间。
竖瞳扫过房间里每一张脸,视线像一把游走的刀。
呼吸是稳的。心跳是稳的。连发丝都没乱一根。
但他的右手在微微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刚才那只手离她还有三公分。
三公分。
太近了。
沈知意站在他背后,看着嵌在墙里的长官,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计划里没有这一步。
但她没拆穿。
以姬渊的性格,能只踢一脚不拔刀,已经是他给得出的最大让步了。
警报声炸响了。
尖锐的、刺耳的、穿透整艘星舰每一层甲板的红色警报。
天花板上的灯光从白色切换成深红,一明一灭,一明一灭,把所有人的脸照成鬼似的颜色。
机械女声在头顶循环播报:
“审讯区发生入侵事件。审讯区发生入侵事件。所有战斗单位进入一级战备。”
沈知意没管警报。
她一脚踩在黄毛背上。
黄毛从传送过来之后就没站起来过,此刻趴在金属地板上,脸贴着冰冷的钢板,魂飞了一半。
沈知意弯腰,从他腰间摸出一块六边形的控制终端。
巴掌大的金属板,表面的全息屏幕在她指尖碰触的瞬间亮了。
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跳出的内容。
然后停住了。
屏幕上弹出的不是舰船地图,不是舱室布局。
是一段正在进行中的实时通讯画面。
画面里,一个巨大的、幽暗的舱室深处,数十个透明的圆形培养仓整齐排列。
每一个仓里都浸泡着一只灵兽。
青鸾、玄龟、金翅大鹏的幼崽,眼睛紧闭,身上连着密密麻麻的管线,体表的灵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离。
而画面正中央,最大的那个培养仓前面,站着一个人。
穿白色长袍,面容清隽,气质出尘的年轻男人。
他正伸手抚摸着培养仓的玻璃壁,手指落在里面那团蜷缩发抖的银白毛球上方,姿态温柔得近乎慈悲。
他转过头。
像是隔着画面直接看向了沈知意。
微笑了一下。
屏幕底部滚过一行标注文字:
“净世号总指挥:叶无尘。原书身份:天道选定候补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