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政司脚步一顿，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那栋居民楼的四楼。

    一扇半开的窗户映入视野，里面的空间布局隐约可见，不见人影。

    宁浮一寻着他的视线看去，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祁政司收回目光，再看向宁浮一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他没有回应对方的问题，反倒抛出一句莫名的话：

    “如果有一件事，非你去做不可，却偏偏违逆你的本心，你会妥协吗？”

    宁浮一眉梢一挑，上下打量祁政司，倏而心中一动，从他不同寻常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丝陌生。

    即便祁政司这句话是一个问句，却不难猜出祁政司或许正经历着这样两难的抉择。

    只是这问话里潜藏的游移不定，与祁政司向来行事果决，凡事以利害为先的形象截然不同。

    有所迟疑却不意味着拿不定主意，恰恰相反，这说明他心中对此事的决断早已有了倾向。

    宁浮一没有问能将祁政司难住的究竟是什么事，只淡淡开口：“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祁政司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根本没想到宁浮一的答案会是这个。

    如果宁浮一知道他面临的难题究竟是什么，还会这般回答吗？

    他望着眼前神色淡漠的宁浮一，恍惚一瞬，耳边竟似响起了十三年前，那道在他耳畔低声嘱咐的苍老声音。

    “你还小，不懂其中利害关系。你只需要知道，这桩联姻，四大基地都在暗中筹谋。无论你用什么方式，我只要一个结果，让他最终选择你。听明白了吗？”

    转瞬，一道清稚却略带虚弱的声线响起，将苍老话音压了下去。

    “你是谁？”

    “谁”字未落，另一道声音已紧随而至。声线与那童音依稀相若，像是褪去了当年的稚弱，沉了几分，冷了几分，像初冬饮雪般的清冽。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祁政司回过神来，发现这句话是宁浮一问的。

    祁政司暗叹了口气，第一次有了些悔意，之前只以为宁浮一喜欢恰到好处的距离，这种关系于二人之间看似生疏，实则是他们建立起的默契，是其他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关系。

    现在看来，宁浮一与他保持距离，或许不是因为他所想的那样。

    他收起心思，正色道：“之前你和我提起丧尸潮的时候，我一时间没能想起来，这两天倒是突然回忆起来一件事。”

    宁浮一一听祁政司严肃的语气，就知他是有要事要说，当即抬眼扫过四周，见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便抬了抬下巴，示意祁政司随他往一旁僻静无人的角落去，再行细说。

    祁政司跟在宁浮一身后，直至走到无人的拐角，他才接着之前的话道：“你当时还处于昏迷状态，对这件事不知情。”

    宁浮一没有开口，静静等着祁政司将话说完。

    “我们从北川防线来边冥基地的路上，也遭遇了一次丧尸潮。”祁政司神色凝重。

    宁浮一不知想到了什么，顷刻间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在哪里？”

    祁政司回忆了一番，笃定道：“从北川防线往边冥基地来的路线，会纵向穿过北川与远光两个基地之间的通行区。虽然当时已是深夜，视线不清，但我可以确定，那个位置就在通行区里的散控区。”

    宁浮一眉头倏地拧起。

    祁政司本就是北川基地的官方人士，平日打交道的皆是正规势力与机构，因而对地界的称呼，向来用的都是官方术语。

    而这“散控区”，在寻常人嘴里，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称呼——两不管地带。

    宁浮一幽黑的眼珠好似结了寒霜。

    这个区域里发生丧尸潮一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

    甚至亲身体验过。

    先前他与那哑巴一同遭遇的丧尸潮，事发地就正好在这片区域内。

    祁政司见宁浮一脸色冷得骇人，沉吟片刻开口：“说来也奇怪，寻常丧尸潮本就会朝着一个方向聚集，可那次我明明已经驾驶装甲车远远驶离，却仍有大批丧尸从侧方突然窜出来，甚至一直拼命追在装甲车后。”

    “在那一刻，丧尸潮的行进方向似乎与我们的方向诡异地重合了，当时我怎么都没理明白，前方究竟藏着什么，能对丧尸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祁政司语气中的疑惑不是作伪，之前所经历的所有丧尸潮，皆是出了防线，踏入辐射危险区后才会碰上，这由普通丧尸组成的庞大尸潮，对于一个S级异能者来讲，不堪一击。

    但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却显得极为诡异。

    宁浮一听到这话，却没有丝毫意外，只平静道：“丧尸引。”

    “没错。”祁政司微微颔首，“也是你之前和我提过之后，我这才想明白，这状况与你此前所说的一致，十有八九，也是丧尸引在暗中作祟。”

    宁浮一心念一转，已经有了些推测，“看来有必要再去一趟散控区。”

    祁政司盯着宁浮一微侧过去的脸，突然开口：“你今天是有什么事要去做？”

    从方才见到宁浮一的那一刻起，他便注意到，对方时不时会偏头望向这条街的尽头，像是有什么事要去做。

    宁浮一将视线收了回来，没有隐瞒，沉声道：“我找到那个组织在这里的潜伏点了。”

    祁政司微微一怔：“前不久在黑市，你明明跟丢了那人，这才短短几天，你难道一直在追查线索？”

    宁浮一点头，语气愈发冷了起来，“先前我还不知这组织在边冥基地也有分布，现在看来，这组织的规模比我想象中还要庞大，也许不止北川和边冥两个基地，在无人察觉的暗处，他们已经像毒菌一样滋生蔓延。”

    *

    老旧居民楼，四层楼道。

    “吱呀——”

    靠左侧的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颗脑袋小心翼翼探出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见楼道空无一人，易川紧绷的神情才松了下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兴冲冲地迈步出来，反手将门一带。

    紧接着，他脚步不停，径直往楼下走去。步子越迈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

    额前的碎发被带起的风轻轻掀动，随着急促的脚步一颠一颠地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