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水微颔首,唇角一敛,便垂眸不语了。
一行人策马疾驰,风尘仆仆,终在当日暮色四合时,闯入西夏都城银川的青砖高墙之下。
进了银川,嵩山便近在咫尺——此去中原,大半行程已然踏过。
“连日奔劳,你们身子骨可吃得住?”
“且在这儿缓上几日,养足精神再动身。”
苏昊抬手便包下了整座悦来客栈,连后院马厩都一并清空。
如今他早已不必为银钱皱眉。
初下缥缈峰那会儿,还曾堵在少林山门外,盘算着如何从方丈袖中“借”出些盘缠;
眼下却是曼陀山庄与参合庄两处府邸的主人,库房里金锭堆得冒尖、珊瑚树压弯了檀木架;
临别灵鹫宫时,更卷走了三只沉甸甸的紫檀箱——里头翡翠镯子摞成塔,夜明珠颗颗赛鸽卵。
安顿妥当,苏昊径直踱进李秋水房中。
门帘刚掀,她已迎上来,腰肢一拧,眼波如钩,指尖轻轻刮过他手背:“宗主~又想罚人了?”
“有桩差事交你。”苏昊嗓音沉稳。
“但凭宗主吩咐!”她立刻敛容,双肩微绷,像只蓄势待发的白鹤。
“听说西夏有位银川公主,生得倾国倾城。”
“把她带来见我。”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落定。
“宗主是想……”李秋水眸光一闪,话未出口便顿住。
“正是。”
“你想的,一点不差。”
他坦荡承认,毫无遮掩。
既撞进这江湖乱局,手握翻云覆雨之力,何须装模作样?天下红妆,本就该归于掌心。
他早把银川当作落脚点,图的便是这一桩事。
李秋水在皇宫里说话比圣旨还响——西夏皇帝见了她,连茶盏都不敢端稳。
由她出手,远比硬闯宫闱来得干净利落。
真要强掳?他当然办得到。可公主一夜蒸发,满朝文武必然掘地三尺,追查、通缉、悬赏……平白添一堆腌臜麻烦。
不如让她体体面面“嫁”出去,连嫁衣都绣好了。
“这事儿……棘手啊。”
她蹙起柳叶眉,“银川公主可是陛下捧在心尖上的掌珠。”
“棘手?”苏昊挑眉,“你李秋水若说棘手,西夏就没容易的事了。”
“这不是商量,是令谕。”他声音冷了三分。
“……知道了。”她咬唇点头,委屈得眼尾泛粉——又不是不肯办,何必板着脸吓人?
“那今夜……可得好好‘教训’人家。”她忽而媚眼一抛,红唇微翘。
“看来欠收拾的劲儿又上来了。”
苏昊低笑一声,臂膀一抄,直接将她打横扛起。
次日天光初亮,李秋水便拂袖离店,直奔皇宫。
她先叩见皇帝,在御书房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要远行,从此不归,叫皇帝莫遣人寻;
第二件——已替银川公主择了良配,即日启程,随夫家迁居关外。因路途迢递,怕是再难回京。
她拍着胸脯担保:有她亲自照拂,清露绝不会受半分委屈。
皇帝听完,手一抖,茶汤泼湿了龙袍前襟。
头一件,他连犹豫都省了,点头如捣蒜;
第二件,却当场变了脸色——清露是他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掌心怕摔的命根子!
这女人前脚进门,后脚就说亲事已定、人要远嫁、永不再返?
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此事朕不允。”皇帝斩钉截铁。
“允与不允,由不得你。”李秋水冷笑,凤目一凛,周身寒气逼人,“你点头是这个结果,摇头……也是这个结果。”
“那朕至少得见见那位公子!”皇帝退了一步,“若他确有真才实学、品貌超群,朕便松口。”
“我已替你验过底细。”她唇角微扬,语气笃定,“他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奇男子——山河失色,日月无光。”
“清露能嫁给他,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皇帝怔住。
李秋水何等傲气?能从她口中吐出“独一无二”四字,比天降甘霖还稀罕!
“可你带她走,我去哪儿寻人?往哪追?往后音讯全无……”皇帝声音发紧,终究还是软了三分。
“再啰嗦,休怪我不讲情面!”她霍然起身,袖风扫过案几,镇纸“哐啷”滚落。
满朝文武无人敢这般对皇帝说话——偏她敢。
这位皇帝自幼被她一手提携、一手压制,见她沉脸,腿肚子先打颤。
“只要清露自愿跟你走,朕……没意见。”
“她若不肯,你不能强拉硬拽。”他垂眸认输。
“这还用你操心?”她转身就走,裙裾翻飞如刃。
转眼已至清露寝宫。
不多时,公主便挽着她的手出了宫门——身旁侍女晓蕾亦紧随其后,包袱轻简,神色安然。
客栈内,李秋水推开房门,引着李清露与晓蕾,缓步走入苏昊静候的房间。
“银川公主,人我给您领来了。”李秋水笑道。
苏昊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李清露和她身侧的侍女身上,心头微震,眼前一亮。
他本以为只李清露一人赴约,不料她竟还携侍女同行。
李清露容貌清绝,眉目间依稀有王语嫣的影子,却更添几分冷冽贵气,端的是风华摄人。
她身旁的晓蕾亦不逊色——身段纤秀如柳,步态从容似水,眉眼温润,气质清雅。
“瞧见没?我没半句虚言吧?这位公子,可是万里挑一的俊逸人物。”
李秋水转头对李清露打趣道。
“嗯。”
李清露颔首轻应,指尖悄悄蜷了蜷,心湖早已泛起涟漪。
苏昊生得确是极好——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恍若古画里踏云而来的谪仙,不染尘俗。
更难得是他举手投足间自有气度,沉静中透着灼灼锋芒,叫人一眼难忘,再难移开视线。
“良辰不必择日,今夜便是吉时。”
李秋水唇角微扬,朝晓蕾略一示意。
晓蕾心领神会,垂眸福了一礼,便随李秋水悄然退了出去。
屋内霎时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李清露立在苏昊面前,指尖微凉,呼吸也悄然浅了几分。
她是西夏银川公主,执掌一方宫阙,见过大漠孤烟、千军万马,可此刻站在苏昊跟前,竟像初春枝头颤巍巍的花苞,连心跳都乱了节拍。
“在我这儿,不必拘束。”
“我向来随性,从不拿腔作调。”
苏昊一笑,上前一步,伸手轻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带入怀中。
李清露鼻尖撞上他衣襟间淡淡的松墨香,耳根倏地烧了起来,胸口怦怦直跳,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肋骨蹦出来。
身子一软,几乎倚进他怀里,指尖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袖角。
苏昊俯身,指尖轻巧褪下她的绣鞋,再缓缓剥去足袜——一双玲珑玉足映入眼帘,足弓纤秀,肤若凝脂,脚踝细得仿佛一握即断。
“这样一双雪足,配上素绢缠丝,才最是动人。”
他笑着取出一双素白丝袜,亲手为她套上。
指尖滑过脚背,温软细腻,他忍不住多摩挲了几下,笑意更深。
接着又捧出一套月白蕾丝寝衣,柔声道:“这身也一并换上吧。”
李清露低垂着眼睫,任他动作,耳畔滚烫,颊边浮起两抹胭脂色。
待她亭亭立定,苏昊低笑一声,打横将她抱起,稳步走向内室卧榻。
次日晌午。
苏昊、巫行云、李秋水、秦红棉、甘宝宝、王语嫣、木婉清、钟灵、阿朱、阿紫、李清露、梅剑、兰剑、竹剑、菊剑……一一落座于厅中用饭。
苏昊居主位,巫行云与李秋水分坐左右;秦红棉与甘宝宝挨着同坐;王语嫣与李清露并肩而坐;钟灵与木婉清手挽着手;阿朱阿紫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梅兰竹菊四姐妹则齐齐坐在下首一隅。
唯有晓蕾垂手立在一旁,静默如莲。
她是银川公主贴身侍女,主子用膳,她须得侍立奉茶,寸步不离。
“既入我剑宗门前,便不分主仆,皆是一家。”
苏昊抬眸,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晓蕾,你也坐下同吃。”
“宗主开口,还不快谢恩?”李清露立刻含笑接话。
“是。”晓蕾轻轻福身,落座时裙裾微漾,神色仍带着几分腼腆。
灵鹫宫九天九部其余女子,则另设一席,在偏厅用饭。
望着满厅莺燕环佩、笑语盈盈,苏昊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暖意。
这些人散落江湖各处,看似天南地北,实则早被命运悄悄牵了线——
木婉清拜秦红棉为师,甘宝宝是秦红棉师妹,钟灵又是甘宝宝之女;
钟灵与木婉清以姐妹相称,又与阿朱、阿紫、王语嫣结义金兰;
而李清露,正是王语嫣的表妹;
李秋水既是王语嫣的姨母,又与李清露血脉相连;
巫行云乃李秋水师姐,梅兰竹菊四人则是她亲手调教的贴身剑侍……
千丝万缕,原就盘根错节。
是苏昊,成了那根穿针引线的丝,把散落的珠玉串成一串。
若无他,纵有亲缘师承,怕也终其一生难聚一堂——
譬如巫行云与李秋水,昔日势同水火,岂能共坐一席?
又如王语嫣与李清露,虽是表姐妹,此前却从未谋面。
“快动筷吧。”
“饭毕启程,咱们还得赶路去少林。”
众人应声而动,碗筷轻响,笑语融融。用罢午饭,一行人整装出店,直奔少室山而去。
一路风尘仆仆,晓行夜宿。
终于,三元镇青瓦白墙映入眼帘,众人在镇中客栈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