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熏炉吐出的淡薄青烟也被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冲散。
吴宸轩将黑冰台呈上的密报丢在御案上，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萨摩藩，岛津光久……倒是学了几分隐忍。”
他指尖轻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杀几个浪人刺客就想撇清关系？以为封锁消息，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目光转向侍立一侧的方光琛，“方阁老，朕记得琉球国尚氏，如今在我朝庇护之下，其使者尚在会同馆居住？”
方光琛立刻躬身：“回陛下，琉球使尚灏正于馆内候旨，日日忧惧岛津氏再行侵扰，言辞切切，忠心可鉴。”
“好。”
吴宸轩眼中寒光一闪，“传旨礼部，赐尚灏‘归义伯’爵位，食禄五百石。再命人将他那些控诉萨摩藩历年劫掠、屠戮琉球百姓的血泪供词，连同岛津家勾结德川幕府、妄图染指我华夏沿海的图谋，一并整理出来，绘成图册！要详实，要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铁：“告诉格物院，就用他们新制的雕版套印术，给朕日夜赶工！汉文版，倭文假名版，都要有！图画要多，要画得让不识字的愚夫愚妇也能看懂萨摩豺狼的嘴脸！标题嘛——”
吴宸轩略一沉吟，吐出八个字：“‘倭寇暴行录，岛津祸心图’。”
“臣遵旨！”
方光琛心领神会。
“传旨海东水师提督郑克臧，”吴宸轩继续下令，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选快船二十艘，满载此等‘恩物’，趁每月上弦月黑潮强劲之时，抵近萨摩、长崎、平户诸港。不用炮击，只用强弓劲弩，将传单图册射入其港口市镇、渔村山林！不仅要射，更要让海流帮我们送！要让这些纸片，像瘟疫一样，飘满他九州各处海岸！”
“陛下圣明！”
方光琛深深一揖，“此乃攻心利器！倭人闭塞，此图册流传，必使其藩内震恐，岛津光久纵有万般手段，也难堵天下汹汹之口！”
数日后，月色晦暗，海潮汹涌。
萨摩藩，山川港外海。
华夏水师“飞鱼”级快船如同幽灵般撕开夜幕，悄无声息地抵近。
船船舷边，水师兵卒两人一组，一人持强弩，一人负责将一卷卷特制的防水油纸筒装填上特制火箭。
“放！”
带队的千总低喝一声。
嗖！
嗖！
嗖！
破空之声连绵不绝，一支支尾部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火箭，拖着长长的烟迹，如同流星火雨，划破沉寂的夜空，越过低矮的山丘和简陋的防波堤，朝着灯火稀疏的港口和后方依山而建的渔村、町落飞射而去。
火箭精准地钉入木屋的墙壁、町场的告示板，甚至落在晾晒鱼干的网架上。
油纸筒在撞击或火焰烧断固定绳索后瞬间散开，印满了图画和文字的纸页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港口码头上，刚结束夜渔归来的渔民野村三郎正和同伴收拾渔网。
突然，一个油纸卷“啪”地一声砸在他脚边。
“什么东西？”
同伴好奇地弯腰捡起。
借着昏暗的渔火，他扯开油纸，展开里面厚厚一叠纸张。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一抖，纸张散落一地。
“怎么了？”
野村三郎凑过去，捡起一张。
纸上，一幅套色木刻版画占据了大半篇幅：画面狰狞！
一群梳着萨摩武士月代头、面目凶恶的倭寇，正挥舞着倭刀砍杀哭泣的琉球平民，背景是燃烧的村庄。
图画下方，是醒目的倭文假名标题：“萨摩暴行，天朝震怒！”。
旁边还有小字注解：“岛津家祖辈劫掠天朝属国琉球，割耳取鼻，杀人如麻！”
另一幅图，则描绘着昏暗密室中，萨摩武士与面目不清（但服饰暗示德川幕府）的人密会，指向一幅标着华夏沿海的地图，标题赫然是：“勾结幕府，狼子野心，欲引战火焚我华夏！”
“这……这是……”
野村三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牙齿咯咯打颤。
他家世代在萨摩打渔，听说过藩主很厉害，萨摩武士很勇猛，可这些图画……琉球人凄惨的死状，藩主和幕府密谋指向华夏的刀锋……这和他从小听到的“萨摩强盛”、“武士荣耀”完全不同！
“假的！一定是华夏人的诡计！”
旁边一个声音颤抖着吼道，是码头的监工小头目，他脸色煞白，却强作镇定，试图将地上的传单踩进泥水里。
然而，更多的传单从天而降，飘落到更远的地方。
渔村的木屋窗棂上，町落小酒馆的门口，早起农夫的田埂边……那血腥的图画，那触目惊心的文字，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扩散开来。
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
“那些图画……是真的吗？藩主大人真的……”
“勾结幕府？攻打天朝？那不是找死吗？华夏有多可怕你们知道吗？”
“听说长崎那边的商人说，华夏人的战船比山还大，炮口能塞进一头牛！”
“怎么办？打起来我们会不会被杀光……”
压抑的议论声在港口、在渔村、在町落阴暗的角落里嗡嗡作响。
往日对藩主和武士阶层的敬畏，在这赤裸裸的血腥指控和灭顶之灾的恐惧面前，开始悄然瓦解，掺杂上浓重的疑虑和不安。
鹿儿岛城，岛津家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岛津光久脸色铁青，攥着手中那份同样散落到城下的倭寇暴行录，指节捏得发白。
画面上萨摩武士的暴行被刻画得如此细致，甚至有些动作是他早年参与过的劫掠中熟悉的，而“勾结幕府”的图景更是如同在他心口插了一刀——虽然与德川老中暗通款曲是事实，但被这样公然揭穿画出来，如同被剥光了衣服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