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林婉晴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些符印发出的光一点一点淡下去。
晨雾还没散,把整条街罩得朦朦胧胧的。那些光在雾里晕开,像一盏盏浸在水里的灯。街上没有人,只有风把昨夜落下的几片叶子吹得沙沙响。
那些魂还没醒。
阿九趴在柜台上,脸枕着胳膊,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阿笑蜷在墙角的椅子上,身上盖着那件不知道谁的外套。阿泪靠在阿笑旁边,眼角还有泪痕,但睡得安稳。阿风躺在地上,难得安静。阿慢慢慢地翻了个身,又慢慢不动了。阿树挂在房梁的绳子上,像一只睡着的蝙蝠。阿默靠在门边,眼睛闭着,呼吸很轻。阿实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鼾声像闷雷。阿馋抱着茶壶,茶壶已经凉了,他抱得很紧。
阿山和阿月挤在后院的小屋里,也睡着。
林渊站在林婉晴旁边,看着这一切。
林婉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着林渊。
“我走了。”
林渊没有说话。
林婉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温的。
和昨天那杯茶一样温。
“小渊,你长大了。”
林渊看着她,看着这双和三年前一样温的眼睛。
“姐,茶还会温的。”
林婉晴愣了一下。
林渊说:“你想喝的时候,就回来。我给你泡。”
林婉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林渊看见了。
她收回手,转身,走进晨雾里。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动。
站了很久。
阿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渊,姐走了?”
林渊没有回头。
“嗯。”
阿九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
“她还回来吗?”
林渊想了想。
“会吧。”
阿九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条街,看着那些慢慢散去的雾。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铺子里的魂都醒了。
阿笑揉着眼睛从椅子上坐起来,发现身上那件外套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他捡起来,看了看,是阿默的。
阿默靠在门边,已经站着了,眼睛看着外面。
阿笑走过去,把外套递给他。
“你的。”
阿默接过来,披上,点了点头。
阿笑笑了。
阿泪从角落里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她抹了一把,发现眼泪已经干了。
阿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看看外面,又看看林渊。
“姐呢?”
林渊说:“走了。”
阿风愣住了。
阿慢慢慢地挪过来,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
阿树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阿九旁边。
“走了?去哪儿?”
阿九说:“不知道。”
阿树还想问,被阿笑拉住了。
阿实从地上爬起来,憨憨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馋抱着茶壶,茶壶里的茶早就凉了。他看了看茶壶,又看了看林渊。
“姐走之前,喝茶了吗?”
林渊想了想。
“没有。”
阿馋低下头,看着那把茶壶。
“那我这壶,白泡了。”
阿山和阿月从后院走进来,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阿九忽然开口。
“愣着干什么?干活!”
他转身走回柜台,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起来。
阿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
“对,干活。”
他开始招呼那些已经等在门外的客人。
阿泪坐下来,拿起笔,翻开账本。
阿风跑出去,开始今天的第一趟腿。
阿慢慢慢地走回他的位置,继续整理那些符印。
阿树爬上房梁,把新做的灯笼挂上去。
阿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走进来的客人,偶尔点一下头。
阿实去后院搬货。
阿馋重新烧了一壶水,开始泡茶——还是很难喝。
阿山和阿月回到后院,继续整理材料。
铺子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林渊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切。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林婉晴说过的话。
“他们长大了。”
他低下头,继续画那道没画完的符印。
守井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面前那块石头。
石头上放着一杯茶。昨天泡的,已经凉了。
他没有动它。
就让它放在那儿。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杯茶上。茶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远处传来脚步声。
守井人抬起头。
一个人影从晨雾里走出来。
老余。
他走到守井人面前,停下。
两个人互相看着。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余低头看了看那杯凉茶。
“给我的?”
守井人点头。
老余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凉的。
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千年一样温。
“还温着。”
曦坐在茶树旁,看着远方。
那棵茶树又长高了一点,叶子更绿了。晨露挂在叶尖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已经坐了一夜。
从昨天林婉晴走后,就坐到现在。
远处有一个人影,正从山那边走过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曦看着他,没有动。
那个人影越走越近。
终于,走到她面前。
邻。
他比走之前更瘦了,更老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疲惫,但疲惫里多了一点光。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找到了。”他说。
曦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温的。
和三千年前一样温。
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千年一样。
那天傍晚,林渊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
阿九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林渊。”
林渊没有回头。
阿九说:“姐会回来的吧?”
林渊想了想。
“会。”
阿九问:“什么时候?”
林渊看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是阿笑和阿泪在闹。阿笑笑得直不起腰,阿泪一边笑一边哭。阿风在旁边催,阿慢慢慢地追,阿树从房梁上探下头,阿默嘴角带着笑,阿实憨憨地跟着跑,阿馋追在后面喊“等等我”。
阿山和阿月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们笑。
林渊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阿九在旁边问:“你笑什么?”
林渊说:“笑他们。”
阿九也笑了。
那笑容,还是痞里痞气的。
“他们值得笑。”
夜色慢慢落下来。
那些符印又开始发光,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林渊转身走回铺子。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晚霞已经散了,天边只剩一点淡淡的红。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林婉晴说过的话。
“你想喝的时候,就回来。”
他轻轻说了一句。
“姐,茶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