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走后的第七天,落了一场雨。
那雨来得毫无征兆。早晨还是晴天,太阳照得那些符印闪闪发光,到了中午,天色忽然暗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很低,低得好像要碰到屋顶。
阿九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
“要下雨了。”
阿笑从里面探出头来。
“下雨怎么了?”
阿九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该下了。”
话音还没落,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雨点砸在青石板上,砸起一片片白花花的水雾。风跟着来,把那些水雾吹得到处都是,吹进铺子里,吹到那些正在发呆的魂脸上。
阿笑缩回脑袋。
阿泪看了看外面,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想哭,是被雨呛的。
阿风跑进来,浑身湿透了,一边喘气一边说:“好大的雨!”
阿慢慢慢地挪到门口,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阿树从房梁上探下头,问:“灯笼收不收?”
阿九回头看了他一眼。
“收什么收?这么大的雨,谁还点灯笼?”
阿树又缩回去了。
阿默还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雨打在他身上,他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阿实从后院跑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捆没来得及卸的货。他把货放下,憨憨地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阿馋抱着茶壶,茶壶里的茶刚泡好,热气腾腾的。他看着外面的雨,又看看茶壶,忽然说:“这雨,泡茶正好。”
没有人理他。
林渊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
他看着外面的雨,看着那些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符印,看着那些在雨中奔跑的人,看了很久。
阿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渊,你在看什么?”
林渊说:“在看雨。”
阿九愣了一下。
“雨有什么好看的?”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晴了,那些符印被洗得干干净净,比之前更亮了。
街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天光和那些符印的光,把整条街照得亮晶晶的。
那些魂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阿九在柜台前打算盘,阿笑在招呼客人,阿泪在记账,阿风在跑腿,阿慢慢慢地整理符印,阿树在挂新灯笼,阿默在守门,阿实在搬货,阿馋在泡茶——泡得还是很难喝。
阿山和阿月在后院整理材料。
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但林渊知道,不一样了。
林婉晴走了。
守井人那边,老余回来了。
曦那边,邻找到了她。
他们都还在,但都不在这儿。
铺子里,只剩他们。
中午的时候,姓钱的符印师来了。
他站在柜台前,把一张纸铺在台面上。
那张纸上,画着一道新的符印。
比之前那道万商符印阵更大,更复杂,更亮。
林渊低头看着它,瞳孔微微发热。
那些断纹在他眼里一层一层剥开。
他看见了。
这道符印,不需要他也能运转。
姓钱的说:“我想了很久。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也该帮你。”
他看着林渊。
“从今天起,这道符印我来守。你去做你的事。”
林渊抬起头。
姓钱的笑了笑。
“你姐还在里面等你吧?”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谢。”
姓钱的摆手。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他收起图纸,转身走了。
林渊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阿九凑过来。
“林渊,钱老说什么?”
林渊说:“他说,他可以守了。”
阿九愣住了。
林渊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街上人来人往,那些商铺门口的符印都在发光。那些光连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着这座越来越繁华的镇子。
他站了很久。
方姓管事从外面回来,站在他旁边。
“林公子。”
林渊没有回头。
方姓管事说:“这个月的账,我算好了。”
林渊说:“嗯。”
方姓管事说:“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林渊说:“嗯。”
方姓管事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公子,你在想什么?”
林渊想了想。
“在想,他们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方姓管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魂还在忙。阿九在打算盘,阿笑在招呼客人,阿泪在记账,阿风在跑腿,阿慢在整理符印,阿树在挂灯笼,阿默在守门,阿实在搬货,阿馋在泡茶。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长大了。”
林渊转过头,看着他。
方姓管事说:“以前他们闹,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他们不闹了,是因为知道了。”
他顿了顿。
“这不是长大,是什么?”
林渊沉默。
方姓管事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林渊一个人坐在铺子门口。
那些魂都睡了。阿九趴在柜台上,阿笑蜷在椅子上,阿泪靠在阿笑旁边,阿风躺在地上,阿慢慢慢地翻了个身,阿树挂在绳子上,阿默靠在门边,阿实四仰八叉地躺着,阿馋抱着茶壶。
阿山和阿月在后院。
月光很亮,把整条街照得银白银白的。那些符印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林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铺子,拿出那包茶叶。
那包茶叶是林婉晴留下的。还剩一小半。
他烧了水,洗了茶,泡了一杯。
端出来,放在门槛上。
他看着那杯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那个方向,是林婉晴走的方向。
“姐,”他轻轻说,“茶还是温的。”
风吹过来,把那杯茶的热气吹散了。
但那茶,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