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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2章 罪语露狰容 铁箱锁国殇
    聂锋与卫峥血泪交织的控诉,像一场席卷殿堂的悲风,吹散了最后一丝虚幻的迷雾,也吹凉了御座之上那颗惊疑震荡的心。

    梁帝倚着龙椅,面色在青白与灰败之间变幻,目光时而涣散,时而死死盯住丹墀下那枚烧灼变形的虎符残片。

    殿中回荡着低低的啜泣与压抑的叹息,许多臣子尚未从生还者带来的震撼中平复。

    就在这悲愤沉淀、真相的重量压得人几乎窒息的时刻,殿门口,通传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僵板的意味:

    “罪……罪民卓鼎风,殿外候旨。”

    卓鼎风?

    这个名字,对于年轻些的官员或许陌生,但对于许多老臣,尤其是经历过当年那场波及朝野的“双姓案”风波的人来说,却如一道褪色的旧伤疤。

    卓家,曾是谢玉麾下得力的江湖助力,后来其子卓青遥卷入逆案被诛,卓鼎风亦销声匿迹。他此刻出现,意味着什么?

    “带……带上殿。”梁帝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了大半的老者,缓缓步入大殿。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布衣,面容苍老憔悴,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痛楚。他便是卓鼎风,当年也曾是意气风发的江湖豪杰,如今却似风中残烛。

    他走到殿中,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御座方向,双膝一软,重重跪倒,伏地不起。

    “罪民卓鼎风……叩见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久沉默后的滞涩。

    “卓鼎风,”梁帝勉强凝聚起一丝威仪,“你……有何事要奏?”

    卓鼎风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与慕容冲所持略有不同、但显然同源的较小巧铜制机关。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捧着千斤重担,又或是毒蛇猛兽。

    “罪民……罪民要告发已故宁国侯谢玉,构陷忠良,杀人灭口!”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泣血般的悔恨,“元佑五年春,谢玉为彻底掩盖梅岭真相,命我暗杀知晓内情的兵部文书及两名赤焰军幸存士卒。我……我那时鬼迷心窍,为他效力。行动前,我恐谢玉事后反悔灭我卓家满门,便……便暗中携带此物,录下了他交代事宜时的言语……”

    又是那奇诡的“留声”机关!百官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卓鼎风启动机关,一阵杂音后,一个阴鸷、熟悉、属于谢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背景似乎有雨声:

    【录音开始】

    “……卓老,此事关乎重大,必须干净。那几个人,见过夏江派人送来的北境……布防图抄本……知道谢某与夏首尊的约定……”

    (一阵咳嗽,谢玉的声音压低,更显森冷)

    “……皇上……皇上对林燮早有猜忌,祁王势大,更非陛下所愿……夏江揣摩上意,递了这把刀……皇上虽未明言,但默许……是默许了的……林燮,必须死,赤焰军,必须散……这是稳固江山的代价……”

    “你办好此事,青遥的前程,谢某保他一个四品武职……”

    【录音结束】

    当“皇上默许”四个模糊却足以辨清的字眼,混在谢玉阴冷的话语中传遍大殿时,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大胆——!!!”

    一声暴怒的厉吼,如同受伤垂死雄狮的咆哮,从御座上炸开!梁帝萧选猛地站起,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深藏的恐惧而剧烈摇晃,险些栽倒。他脸色涨红发紫,目眦欲裂,手指颤抖地指向伏在地上的卓鼎风,又猛地扫向殿中所有人:

    “伪造!污蔑!此乃构陷君父之大逆!谢玉已死,死无对证!凭这妖人邪术,几句模糊不清的鬼话,就想将弑君诬上的污水泼到朕的头上?!卓鼎风!你受何人指使?靖王?言阙?还是北燕?!”他胸膛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出血来,“来人!将此逆贼拖下去,凌迟处死!灭其九族!还有那妖物,给朕砸了!砸碎它!”

    殿前侍卫再次上前,气氛骤然紧张到极点!谢玉录音中那句“皇上默许”,触碰了最敏感、最不可触及的底线!这已不仅是翻案,更是将矛头直指当今圣上!夏江余党见状,如同濒死抓到了浮木,周玄清尖声叫道:“陛下圣明!此乃靖王一党群小,构陷夏首尊、谢侯爷不成,便欲攀诬陛下,实乃十恶不赦!请陛下即刻将他们统统拿下!”

    局面急转直下,杀机弥漫。跪着的臣子中,也出现了一阵不安的骚动。御座上的暴怒与指控,带来了最直接的皇权压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陛下息怒。”

    一道清越朗润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殿中的杀伐之气,稳稳响起。

    言豫津从文官班列中走了出来。他今日未着华服,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面对梁帝的滔天怒火与殿中的紧张肃杀,他面色平静,步履从容,走到丹墀之下,撩袍跪倒,动作流畅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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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卓鼎风所呈录音,声音模糊难辨,字句断续不明。谢玉乃构陷主谋,夏江更是奸猾巨恶。此等败类,为脱己罪,何事做不出来?攀诬陛下,混淆视听,正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此段模糊不清之言,究竟是谢玉丧心病狂之语,还是有人刻意篡改误导,尚未可知。陛下乃九五之尊,岂可因奸贼临死前的几句模糊攀咬而震怒伤身,更落入可能存在的圈套之中?”

    他这番话,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既未直接否定录音内容(事实上也无法彻底否定),却巧妙地将“皇上默许”这四个字,定性为“奸贼为脱罪的攀诬”和“可能存在的篡改误导”。一下子,将梁帝从被指控的尴尬位置,拉回了被奸臣蒙蔽、甚至可能被设计的受害者和审判者高位。

    梁帝的暴怒为之一滞,胸口依旧起伏,但死死盯着言豫津,眼中的狂怒略微退潮,换上了更深的惊疑与审视。

    言豫津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卷裱糊整齐、血迹与墨迹斑驳的纸张,双手高举过头顶:

    “陛下,关于夏江之罪行,臣这里,倒有一份其亲笔所书、画押盖印的供状原件。乃是夏江下狱后,自知罪孽深重、天理难容,于狱中泣血写成。其中详细供述了其与谢玉如何合谋伪造证据、勾结大渝、构陷赤焰军的全部经过。供状末尾,夏江亦痛哭流涕,忏悔因畏死而曾萌生攀咬陛下以图脱罪的恶念,自言此念天地不容,故而以血书明志,承认所有罪责皆系其与谢玉所为,愿以死谢罪,只求……只求陛下勿因其临死狂言而玷污圣德。”

    夏江的亲笔供状?

    还是承认全部罪责、并忏悔曾想攀诬陛下的供状?

    峰回路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言豫津手中那卷血迹斑斑的纸上。高湛看向梁帝,梁帝死死盯着那卷纸,喉结滚动,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念。”

    高湛小步趋前,接过供状,展开。他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诵读着上面以血与墨写成的文字。供状内容详细得令人发指,从如何伪造密信、如何收买叛徒、如何传递布防图、如何与谢玉约定“援军”变“敌军”……桩桩件件,与慕容冲的录音、聂锋卫峥的控诉、甚至卓鼎风录音的片段都能相互印证。而最关键的,是供状最后那段:

    “……罪臣夏江,自知恶贯满盈,神人共愤。将死之际,惧怖摄心,竟生妄念,欲以攀诬圣主为脱死之计。此念一生,自觉猪狗不如!陛下待罪臣恩重,罪臣却以怨报德,构陷忠良于前,妄图污圣于后,实乃千古第一罪人!今血书于此,以明心迹:梅岭之殇,祁王之冤,皆罪臣与谢玉之恶,与陛下无干。陛下至圣至明,唯受臣等奸佞蒙蔽耳。罪臣唯愿速死,以赎罪愆,以安忠魂,以全陛下清名……”

    供状念毕,殿中一片寂静。

    这份供状,太“及时”了,也太“完美”了。它承认了一切该承认的,撇清了一切必须撇清的。尤其最后那段“忏悔”,简直是给梁帝量身定做的台阶。无论其中几分是真,几分是经过何等精妙的“润色”,在眼下这剑拔弩张、即将触及最敏感禁区的时刻,它无疑是一剂最有效的缓释药,让几乎要爆炸的局面,瞬间有了转圜的余地。

    梁帝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他重新坐回龙椅,脸上暴怒的血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疲惫而深沉的表情。他看了一眼跪地不言的卓鼎风,又看了一眼手持供状的言豫津,最后,目光掠过靖王、言阙,以及那满殿的臣子。

    “夏江……果真如此供认?”他的声音恢复了嘶哑,却少了那份狂怒。

    “供状在此,笔迹、印鉴,陛下与诸位大人可当廷查验。”言豫津平静回应,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清朗,“然而,夏江、谢玉之罪,绝非一纸供状可尽述。其祸国之深,害人之惨,须有如山铁证,方可令天下信服,令忠魂瞑目。”

    他忽然转身,面向殿门,扬声道:“请陛下准允,呈物证上殿!”

    梁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很快,四名身材健壮的内侍,抬着两个沉甸甸的乌木箱,步履稳健地走入殿中。箱子放下时,与金砖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承载着难以估量的重量。

    言豫津走到第一个箱子前,亲手打开箱盖。

    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的陈旧卷宗、文书,一些边缘还带有焦痕或污渍。他取出一份,展开:“此乃三司会审期间,从夏江悬镜司密室夹墙中搜出,乃是大渝军方十二年前的往来文书副本,其中多处提及与‘梁国夏先生’之约定。诸位请看此处,”他手指一点,“此暗记纹路,与悬镜司专用密函的火漆暗记,一般无二。此为夏江私通敌国、泄露军机之铁证!”

    他又拿起几份账册:“此乃夏江通过其白手套,辗转输送至大渝、北燕,用以收买关节、掩盖罪行之巨额银钱往来账目。其中一笔,标注‘梅岭事后酬谢’,数额之巨,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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