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冲带来的北燕“魔音”与焦黑信笺残片,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太极殿冰冷的金砖上,更烫在每个朝臣的良心里。
诡异却清晰的对话,那无法作伪的笔迹印鉴,交织成一幅令人胆寒的背叛图景。
夏江余党的鼓噪声在证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周玄清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像样的辩词。
殿堂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御座上的梁帝,握着那枚残片的指尖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残片上夏江那熟悉的半枚私印,仿佛要将那印记生生剜去。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再度爆发,咳得他蜷起身子,冕旒玉珠凌乱地撞击着。
“陛……陛下!”高湛慌忙上前,捧上帕子。
梁帝挥手格开,喘息着,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向依旧平静立在殿中的慕容冲,声音嘶哑破碎:“你……北燕……究竟……”
他话未说完,殿门外,又是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通传,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尖锐,撕裂了紧绷的空气:
“报——!!!赤焰军前锋大将聂锋、副将卫峥,殿外候旨!!!”
“赤焰军”三个字,在此刻不啻于投入滚油的冰水!
如果说慕容冲带来的是冰冷、机械、来自敌国视角的旁证,那么“聂锋”、“卫峥”这两个名字,则直接点燃了七年前那场焚尽梅岭的大火!
他们是那场惨剧中本应早已化为白骨的魂灵,是林燮麾下最骁勇善战的将领,是那七万忠魂中,被史书记载“力战殉国”的英烈!
“哗——!”朝堂彻底炸开!惊呼声、抽气声、椅子挪动的刺耳声混作一团。
即便是那些跪地请命的臣子,此刻也骇然抬头,望向殿门,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聂锋?卫峥?他们不是早就……死了吗?
梁帝的手猛地一抖,那枚焦黑的信笺残片飘然落地。
他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映满了惊骇,身体前倾,几乎要从龙椅上栽下来。
“谁……谁在外面?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不等通传官重复,殿门口的光影已然变化。
两个身影,逆着门外涌进来的、过于刺眼的天光,踏入了太极殿。
走在前面的那人,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与迟滞。
他未着甲胄,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乃至半边脸颊上,布满了狰狞可怖的疤痕!
那并非刀剑之伤,而是大片大片被烈火焚烧后留下的、皱褶扭曲的皮肉,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在光线下泛着蜡样的光泽。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左半边尚能看出昔日刚毅的轮廓,右半边却几乎被灼伤毁尽,眼皮粘连,嘴角歪斜。
他行走时,左腿明显跛着,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像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相对年轻些的将领,面容坚毅,风霜刻面,眼中燃烧着压抑了十三年的悲愤火焰。
他扶着自己的同伴,动作小心翼翼。
满殿文武,无人不识得这两张脸——或者说,无人不识得那残存的面容轮廓与记忆中英武将军画像的重合!
聂锋!卫峥!真的是他们!
“砰!”
梁帝手边那盏用以压咳的参茶玉盏,被他失神中扫落,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滚烫的茶汤溅上龙袍下摆,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殿中那两个“死而复生”的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聂锋与卫峥在丹墀下停住。
聂锋抬起头,用那仅存的、尚算完好的左眼,缓缓扫过金碧辉煌的殿宇,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御座之上那抹明黄。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因灼伤牵连,难以成言。
眼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有刻骨的恨,有难言的悲,有穿越生死归来的沧桑,更有面对旧日君主的、一丝本能的挣扎。
卫峥深吸一口气,扶着他,两人一同缓缓跪下。
膝盖触及冰凉金砖的刹那,卫峥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软弱,而是积压了十三年的血泪,终于找到了倾泻的闸口。
“罪……罪将聂锋……”聂锋开口了,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砂石摩擦,听得人心脏揪紧,“卫……峥……叩见……陛下……”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峥随之叩首,肩膀剧烈颤抖。
梁帝浑身僵硬,仿佛被冻住了。
“聂……聂将军……卫将军……”老将蒙挚忍不住踏前半步,虎目含泪,声音哽咽,“你们……你们真的还活着?!”
卫峥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上一道道陈年伤疤,有箭簇留下的孔洞,有利刃划开的深痕。“活着?”
他惨笑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蒙大统领,我们这叫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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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大哥身上,有一十七处箭伤,九处刀伤,半边身子被火油焚毁!
他能活下来,是因为被压在同袍的尸体下,是因为捡了一条被狼啃过的死人腿充饥,是因为像野狗一样在梅岭的雪洞里爬了整整三个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回荡在殿中:“我们活下来,不是为了苟延残喘!是为了今天!
为了能站在这金殿之上,亲口告诉陛下,告诉天下人——赤焰军,没有通敌!林帅,没有叛国!我们是遭了自己人的背叛,是死在了谢玉和夏江的阴谋之下!”
聂锋猛地抬起手臂,那只布满灼伤疤痕、手指关节都扭曲变形的手,颤抖着指向自己的脸,指向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喉咙里嗬嗬作响,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卫峥会意,替他嘶声喊出:“陛下!您看看!看看聂大哥身上的伤!这哪一处是来自大渝的刀箭?
这遍体的烧伤,是赤焰主营被‘自己人’发射的火油箭击中时留下的!
那场火,烧死了多少还在厮杀的兄弟!谢玉的伏兵,就是从夏江提供的隘口漏洞钻进来,从背后捅的刀子!
我们被围在梅岭谷底,前有赫连勃的大渝铁骑,后有谢玉号称‘援军’的弓弩!粮草早断,箭矢用尽,兄弟们……兄弟们是拿着石头、抱着敌人一起滚下悬崖的啊!”
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地恸哭。那悲愤绝望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切割着每一个尚有良知的人的心。
许多朝臣早已红了眼眶,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将更是以袖掩面,老泪纵横。那些夏江的党羽,面无人色,连周玄清都踉跄后退,瘫软在地。
聂锋剧烈地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从怀中贴肉处,掏出一个用层层油布紧紧包裹的小物件。他双手颤抖,几乎捧不住,卫峥连忙帮他一层层揭开。
最后,露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熔蚀变形、通体乌黑、却仍能看出猛虎轮廓的金属残片。残片正中,一个残缺的“林”字,依稀可辨。
“赤……赤焰……帅府……虎符……”聂锋破碎的声音,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梅岭……火……林帅……亲手……交给我……让我……带出去……求援……我没用……没能……带出谷……”
赤焰帅府虎符残片!
这象征着赤焰军至高指挥权、林燮身份的信物,此刻以这般惨烈残缺的模样出现,胜过千言万语。
它无声地诉说着主帅最后时刻的托付,诉说着突围的惨烈,诉说着忠诚与背叛,生存与毁灭。
“陛下——!”卫峥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已然见血,“聂大哥与我,还有少数兄弟,是踩着同袍的尸骨,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我们躲藏了七年,像阴沟里的老鼠,不敢见光!为什么?因为夏江的悬镜司一直在追杀我们!
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都要死!今天我们敢站出来,就没想再活着回去!
只求陛下,睁开眼看看这血淋淋的真相!听听梅岭七万英魂在地下呐喊!他们死得冤!死得惨!死得不值啊!!!”
悲声撼殿,铁证灼心。
幸存者的控诉,带着血与火的温度,带着生死边缘挣扎的惨烈,远比任何冰冷的文书、诡异的录音,更能击穿人心的壁垒。
视觉与情感的双重冲击,让整个太极殿沉浸在巨大的悲愤与震撼之中。连高湛都别过脸去,悄悄抹泪。
梁帝瘫坐在龙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他怔怔地看着聂锋身上那些可怕的伤痕,看着那枚烧变形的虎符残片,看着殿下哭倒的卫峥……慕容冲带来的证据。
或许还能让他心存一丝“离间”、“伪造”的侥幸,但聂锋与卫峥的“死而复生”,他们身上承载的梅岭炼狱的印记,却将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得粉碎。
七年前的雪,七年前的火,似乎在这一刻,穿越时空,呼啸着涌入了这金銮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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