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熬了两个通宵,草拟出的那份关于“贡献点细化、居住分配、新老居民权益过渡、及战时物资配给暂行草案”的石板书,还没来得及在核心小范围讨论,就被一场骤然升级的内部争执,彻底打乱了节奏。
争执的源头,是阿木递上来的一份、关于修复那挺缴获重机枪所需最后一批关键金属部件和火药原料的紧急申请单。这批物资数量不小,且与赵工同时提交的、关于新建二十间应急长屋所需木料和防雨布的清单,在库存和后续生产能力上,发生了严重冲突。
仓库里符合规格的金属板材只剩那么多,是优先打造机枪支架和备用零件,还是用来加固新建长屋的梁柱和门窗?火药原料的提纯产能有限,是优先供应护卫队训练和弹药储备,还是分出一部分给新建的公共厨房做燃料改良和消毒剂制备?
矛盾从具体物资,迅速上升到发展路线。
林烨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和几个核心成员关起门来就能决定的事情了。人口暴涨带来的管理压力,资源有限引发的分配冲突,在生存威胁迫在眉睫的放大镜下,已经演变成了尖锐的、关乎基地未来走向的理念分歧。
他下令,召开扩大会议。
与会者除了林烨、秦虎、苏沐晴、阿木、赵工、老周、小武等原班核心,还新增了四名居民代表:两名是从秃鹫营地转化、凭借战功和严谨作风逐渐获得认可的护卫队分队长(代表“防御派”基层),一名是最近投靠、据说在旧时代干过社区管理、说话条理清晰的中年妇人(代表“民生派”新居民),还有一名是“老居民”中德高望重、负责部分田地管理的老农(代表“民生派”老居民)。
会议在指挥点最大的房间里举行,气氛从一开始就异常凝重。油灯的光晕照亮了一张张严肃、甚至带着火药味的脸。
林烨没有废话,直接将阿木和赵工的物资申请冲突,摆上了桌面。
话音刚落,秦虎“腾”地站了起来,这位铁塔般的汉子脸上带着连日处理治安事件的烦躁和未消的战意,声音如同撞钟:
“这还用讨论?当然是优先军备!”他大手一挥,指向西面,“猎犬帮的杂种就在十五公里外舔伤口!‘疯狗’是什么货色?那是条记仇的疯狗!杜狼被我们打残了,他能忍?他只会更疯!更别说他还可能拉上‘碎骨’和‘山魈’!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百多人,可能是三百,五百!带着更多、更邪门的家伙!”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那两名护卫队分队长脸上停留:“咱们是打赢了一场,靠的是墙硬,树猛,兄弟们敢拼命!可下次呢?墙能无限加固?古树能挡所有子弹?兄弟们用血肉之躯去填?没有足够的枪,足够的子弹,足够的爆炸物,没有更坚固的工事,拿什么守?拿什么保护身后的老人孩子,还有那些刚来的、手无寸铁的新人?!”
“我同意秦队长!”一名前秃鹫军官出身的护卫分队长紧接着开口,语气带着军人的直白,“地脉异变的威胁,盖亚也预警了。到时候天崩地裂,怪物发狂,没有强大的武力,别说保家,自保都难!我们必须集中一切能集中的资源,优先强化武装力量!扩建军械库,加快武器生产,储备足够打一场硬仗的弹药!战斗人员的待遇和贡献点,也必须明确提高,他们是冲在最前面、用命保护大家的人,理应得到最好的保障!”
“防御派”的诉求明确、尖锐,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两名居民代表中的老农眉头紧锁,欲言又止。那名中年妇人则微微摇头。
苏沐晴轻轻叹了口气,等秦虎等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柔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秦队长,各位,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外面的威胁,我们都知道,也害怕。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请大家看看我们基地内部现在是什么样子?近千人挤在漏雨的窝棚和地窖里,为了半块干粮吵架,为了一个铺位动手,新来的人觉得受歧视,老人觉得被亏待,人心惶惶,矛盾从生。苏医生每天要处理多少起因为拥挤、卫生差、焦虑引发的斗殴和病症?老周为了粮食储备夜不能寐。这叫什么?这叫内忧!”
她站起身,语气加重:“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如果我们把所有的木材、金属、人力,都投到墙和枪炮上,让大家继续睡在泥水里,吃着勉强果腹的饭,看着自己的孩子生病缺药,听着隔壁因为一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这样的基地,就算墙修得再高,枪造得再多,人心散了,还能守得住吗?敌人还没来,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老周这时也忍不住了,敲着桌子,痛心疾首:“粮食!粮食是根本!是定心丸!现在看着地里长得快,可消耗得更快!储备增长慢得像蜗牛!万一,我是说万一,接下来天气更糟,或者有什么虫病害,粮食减产,咱们拿什么喂饱这八百张嘴?到时候不用敌人打,饿都能把咱们饿垮!必须优先保障粮食生产和储备!新建长屋也不光是为了住得舒服,是为了改善卫生,减少疾病,让大家有地方安心种地、做工、休息!这是保命的根本!”
赵工也推了推眼镜,从技术角度补充:“民生设施不仅仅是住和吃。公共厨房、净水点、医疗所、甚至将来孩子们认字的地方……这些看起来不直接打仗,但它们决定了基地的运行效率、人员的健康水平、还有……希望。一个看不到希望、只有战斗和压抑的营地,是留不住人的,也产生不了真正的凝聚力。”
“民生派”的观点同样掷地有声,直指当前混乱的根源和长远的稳定需求。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越来越激烈。“防御派”指责“民生派”短视,只顾眼前温饱,不顾长远存亡;“民生派”反驳“防御派”穷兵黩武,不顾民生疾苦,可能导致内部崩溃。两名护卫分队长和那位中年妇人居民代表也加入了争论,会议室里充斥着激烈的辩论声,甚至带上了火气。
这是“晨光”基地成立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外部威胁,而是因为内部发展路线和资源分配,产生的公开、激烈的大规模分歧。它不再是简单的个人抱怨或小范围矛盾,而是代表了两种不同的生存哲学、两种对未来的不同预期,在资源极度有限的前提下的必然碰撞。
小武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眼神锐利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阿木眉头紧锁,看着自己那份引发争端的申请单,默然无语。
林烨自始至终,都坐在主位上,沉默地听着。他没有打断任何一方的发言,脸上也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倾向。他只是看着,听着,将每一句争辩,每一个激动的表情,都收入眼底,记在心中。
他知道,这场争论无法回避,甚至必须发生。这是基地规模扩大、面临复杂危机时的必然阵痛。强行压制,只会让矛盾在暗处发酵,最终酿成更大的祸患。
但他也清楚,必须有一个决断。而且,必须快。地脉能量流的倒计时,猎犬帮的报复阴影,都不会等待他们慢慢争吵出结果。
当争论暂时告一段落,双方都因激动而喘息,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一直未发一言的林烨时,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林烨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扫过秦虎因激动而泛红的脸,扫过苏沐晴眼中深切的忧虑,扫过老周焦灼的神情,也扫过几位居民代表脸上或激动、或期盼、或不安的表情。
“都说完了吧?”林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自己草拟的石板书草案,又看了看桌上那两份引发冲突的物资申请单。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要枪,也要粮。要墙,也要房。”他缓缓说道,“但我们的木头、金属、火药、人力,就这么多。怎么分?”
他目光变得锐利:“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也不是哪边人多,就听哪边的。”
“明天日出之前,”林烨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会给出新的分配方案和临时章程。散会。”
他没有给出任何倾向,只是留下了最后的决定权和紧迫的时间限制。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率先转身,离开了气氛依旧凝滞的会议室。
争执的焦点已经亮出,分裂的预兆已然显现。而作为这艘越来越庞大、却也危机四伏的方舟的掌舵者,林烨必须在惊涛骇浪和内部杂音中,找到那条唯一可能通向生存的狭窄航道。
夜幕,彻底笼罩了争论不休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