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杨逍宇一家三口过得比打仗还累。

    从决定执行这个计划开始，他们就几乎没有合过眼。

    那些钉子，是用特殊金属打造的——那金属是杨玄道“告诉”他们配方，杨逍宇连夜召集工匠，反复试验了七次才勉强炼制出来的。钉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法阵，每一笔都必须精准，错一道纹路就得重来。

    八十一根钉子，每一根都是杨逍宇亲手刻的。

    刻到最后，他的手指都在抖。

    柳梦嫣也没闲着。

    杨玄道通过意识，一遍遍指导她如何“适应”那种超越她现在层级的力量。那种力量太强，强到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撕裂她的经脉。她咬着牙，一遍遍练，一遍遍受伤，一遍遍恢复，再一遍遍练。

    身上的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

    最累的，反而是那个刚满周岁的婴孩。

    杨玄道没法亲力亲为，但无论是柳梦嫣抹在剑上的鲜血，还是滴入钉子法阵里的鲜血，都是他这具幼小身体的精血。

    每次放血，杨逍宇都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拿着一根细针，小心翼翼地在儿子手指上扎一下，挤出几滴血，装进小玉瓶里。

    儿子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慰？

    好像在说：爹，没事，我不疼。

    杨逍宇每次看到那个眼神，心里就堵得慌。

    这是他的儿子。

    现在却要一遍遍放血，去杀那个该死的怪物。

    他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有后遗症，会不会对儿子的成长有什么影响。杨玄道说不会，但他不敢全信——这小子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跟他娘一模一样。

    但没办法。

    必须这么做。

    因为唐纳德是活生生的生命。

    每一次接触，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击杀，都会让下一次的难度成倍增加。

    第一次，他毫无防备，死得干脆。

    第二次，他有了警惕，但依旧托大。

    如果给他时间恢复，让他真正适应、真正恐惧、真正开始躲藏——

    那就麻烦了。

    他还会出现，一方面是因为对杨玄道力量的渴望——那种想要重新融合、重新完整的本能欲望。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手上的力量依旧足够强大，足以支撑他的野心。

    但几次击杀之后，生存的本能会压倒一切。

    他会变得谨慎，变得小心，变得胆小，变得……彻底躲藏。

    到那时候，再想找到他，再想杀死他，就难如登天了。

    所以这一次，必须用这个磁场，在这里，把他彻底困住，彻底杀死。

    八次。

    一次都不能少。

    ---

    “第四次！”

    柳梦嫣的剑，再次刺入刚刚显形的唐纳德胸口。

    她的声音冷冽，但握着剑柄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消耗。

    杨玄道的精血，确实能带来必杀的力量。但使用这种力量本身，对她的身体也是巨大的负担。每一次刺出，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

    杨逍宇那边也不轻松。

    他看似只是在摇那个发电机，但那不是普通的摇。

    他必须时刻感知磁场的力场稳定性，根据那些钉子的反馈，随时调整摇动的速率。快了不行，慢了不行，稍微一点偏差，磁场就会出现波动，那些被困住的雾气就可能找到缝隙逃出去。

    心力，体力，精力，三者同时消耗。

    他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摇动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襁褓里的杨玄道，也没闲着。

    他必须强撑着保持清醒，不能让自己陷入婴孩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每一次放血，每一次磁场波动，每一次母亲刺出那一剑，他都要集中精神，确保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一家三口，都在拼命。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

    这一次，唐纳德“死”去的时间，微微变长了一些。

    也没有人注意到——

    他最后张开嘴，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那声音，混在炸裂的轰鸣中，一闪而逝。

    ---

    “第五次！”

    柳梦嫣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地上的那些钉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微微冒出了头。

    原本它们被钉入地下，与地面齐平。但现在，有些钉子的顶端，已经隐约可见。

    杨逍宇的双眼通红，必须精细控制的手臂开始酸痛，每一次摇动都像是在撕裂肌肉。

    但他没有停。

    襁褓里，杨玄道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

    但他依旧睁着眼睛。

    ---

    “第六次！”

    柳梦嫣以剑杵地，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的头发散乱，衣衫被汗水浸透，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眼前，唐纳德的身体正在再次碎裂。

    但这一次——

    “你……们……”

    一个声音，从那正在崩解的躯体中传出。

    虽然沙哑，虽然微弱，但已经能听清了。

    杨逍宇的心猛地一紧。

    他的眼角、嘴角、耳朵，都有鲜血渗出。那是用力过猛、心力透支的迹象。

    地上的钉子，又晃动了一下，又长高了一些。

    而那些正在和三老缠斗的护卫，变得更加疯狂。

    他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机，一个个如同疯了一般，不顾生死地向前冲。刀砍在身上，不退；剑刺进胸膛，继续冲；手臂被砍断，用另一只手，用牙，用头，用一切能用的东西，试图冲破三老的防线。

    三老的压力，瞬间暴增。

    杨业霆的拳，已经快得只剩残影。

    赵继祖的铁掌，已经不知道拍碎了多少头颅。

    孤语道人的剑气，已经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但他们依旧无法脱身。

    那些护卫，彻底豁出去了性命。

    ---

    “第七次。”

    柳梦嫣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她只是用剑，再次刺入那个刚刚凝聚的身影。

    这一次，剑身传来的阻力，明显比之前更大。

    剑尖刺入唐纳德胸口的那一刻，她甚至感觉到了某种……对抗。

    仿佛那具身体，已经有了意识，有了本能，在抗拒她的剑。

    她用另一只手按住剑柄，拼尽全力，才刺穿。

    唐纳德的身体，再次开始碎裂。

    但这一次，柳梦嫣已经没有力气“宣告”了。

    她只是大口喘着气，看着那具正在崩解的身体。

    “你们……妄想……阻止……我！”

    唐纳德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怨毒，还有一种……疯狂的执念。

    地上的钉子，剧烈晃动。

    其中一颗，已经摇摇欲坠，随时可能飞出来。

    杨逍宇看到了。

    他想喊三老帮忙，但三老正被那些疯狂的护卫缠住，根本无暇他顾。

    那些护卫，此刻的战力惊人得可怕。他们身上的伤口已经数不清，有的甚至半边身子都被打烂了，却依旧在疯狂地向前冲。

    仿佛他们的生命，就是为了这一刻。

    杨逍宇咬咬牙。

    只能自己上了。

    他抱着襁褓，刚准备起身——

    “不对！”

    意识深处，杨玄道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杨逍宇的动作，猛地僵住。

    下一秒，他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那些原本应该再过一段时间才会重新汇聚的雾气，突然——

    动了。

    不是被磁场束缚着、挣扎着的那种被动汇聚。

    而是主动。

    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仿佛在抗拒磁场的束缚，仿佛在……主动凝聚。

    速度快得惊人！

    眨眼间，一个人形，已经显现出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诡异。

    柳梦嫣也被吓了一跳。

    她顾不上调息，顾不上恢复，手忙脚乱地去摸怀中的玉瓶——

    一个玉瓶，被她摸出来。

    打开盖子——

    一股力量，凭空出现！

    那力量，精准地击中她手中的玉瓶！

    砰！

    玉瓶炸裂！

    里面的鲜血，洒了一地！

    柳梦嫣的脸色，瞬间惨白。

    唐纳德，活了。

    但他现在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活”着。

    身上的血肉，有大半还没有长好。有的地方皮肤还在，有的地方血肉模糊，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森森的白骨。他的脸，一半是人，一半是骷髅。

    就像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

    他就那么站着，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柳梦嫣，盯着杨逍宇，盯着那个襁褓。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都不得好死！”

    那声音，沙哑，诡异，带着无尽的怨毒。

    话音未落——

    一股强大到骇人的力量，在他身上疯狂汇聚！

    那力量太恐怖了。恐怖到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恐怖到那些正在战斗的护卫都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恐怖到连三老都感受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力量，仿佛能够毁灭周围的一切。

    柳梦嫣想要站起来，却根本做不到。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连动一下都困难。

    杨逍宇看到这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冲过去。

    想护住娘子。

    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即将到来的毁灭。

    但太远了。

    来不及了。

    那股力量，已经汇聚到了极限——

    然后——

    消失了。

    随着那股力量一起消失的，还有唐纳德的身影。

    他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不见了。

    跑了。

    杨逍宇愣在那里。

    柳梦嫣愣在那里。

    三老愣在那里。

    那些护卫也愣在那里。

    战场上，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杨逍宇才缓缓低下头，看向怀中的襁褓。

    那双清澈的眼睛，正看着他。

    “爹……”

    意识深处，那个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跑了……”

    杨逍宇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