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紧闭着。
杨逍宇站在门外,像一尊雕像。
他已经这样站了整整一天。
从柳梦嫣被扶进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离开过这道门。双儿进进出出,端热水,送毛巾,传话,每一次门缝开合的瞬间,他都想往里看,想看到里面的情况,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但每一次,他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隐约传来的声音——稳婆的轻声安慰,助产士的脚步,偶尔一两声柳梦嫣压抑的闷哼。
那闷哼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慢慢锯着。
他没有经验。
前世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但他不傻。他知道,生孩子这种事,时间拖得越长,可能产生的危险性就越大。
从很早以前,他就开始着手改进这个世界的医疗条件。产钳,消毒手法,产妇护理,新生儿急救……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前世见过的、从书上看来的,全都整理出来,教给了那些稳婆和医官。
他以为自己准备得够充分了。
可现在,轮到自己娘子用这些东西的时候——
他心里完全没底。
那些冰冷的器械,真的能帮上忙吗?
那些他凭记忆画出的流程,真的有用吗?
那些稳婆和医官,真的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柳梦嫣在里面,已经一天了。
还没有生。
“少爷,”双儿又一次推门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小姐的情况还算稳定,稳婆说……说一切都正常,就是……就是可能还要再等等。”
杨逍宇看着她,张了张嘴,想问很多,但最终只问出一句:“她……她疼吗?”
双儿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忍住。
“疼。”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但小姐很坚强,一声都没喊。她说……她说不能让少爷担心。”
杨逍宇闭上眼睛。
这个傻女人。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着不让他担心。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向双儿。
“你进去,告诉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让她别忍着。疼就喊,喊出来舒服些。我在这儿听着,听着……我放心。”
双儿点点头,转身又推门进去了。
门缝开合的瞬间,杨逍宇又听到了那压抑的闷哼。
他攥紧了拳头。
---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升,日落。
又是一天。
产房里依旧没有动静。
杨逍宇站在门外,一步都没有离开。双儿给他端来的饭菜,他一口没动;双儿让他坐下休息,他摇摇头,继续站着。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扇门。
仿佛只要盯着,就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况。
仿佛只要盯着,就能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天色渐渐暗下来。
杨逍宇忽然开口:“双儿。”
双儿从门里探出头:“少爷?”
“准备一下,”他说,“我要给司明月发电报。”
双儿一愣:“现在?”
“嗯。”杨逍宇点点头,“请她过来。有她在身边,我……我能安心一些。”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万一……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有司明月在,至少能多一份力量。
双儿明白了。她点点头,正要转身去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杨逍宇眉头一皱,转头看去。
柳燕物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他的脸色很难看,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电报。
“少爷!丰城急电!”
杨逍宇的心猛地一沉。
他接过电报,展开。
目光扫过。
“异族大军突然出现,已逼近丰城城下。战斗已经打响。司明月率部迎战,战况激烈。——柳燕声。”
杨逍宇捏着电报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这帮畜生……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丰城的方向,此刻正被战火笼罩。
那里,有司明月,有三老,有鄂罗坨,有那些刚刚获得新生的蛮族人。
他们正在拼命。
而他,被困在这里,寸步难移。
“少爷……”柳燕物看着他,欲言又止。
杨逍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的平静。
“传令。”他说,“所有单位,立刻进入一级战斗准备状态。警戒级别提升到最高。巡逻队加倍,暗哨全部派出。”
柳燕物一愣:“少爷,您是说……”
“那么长时间没有任何动作的异族,突然对丰城发动攻击。”杨逍宇的目光,转向城外,“那么……洛安城这边,他们也不会放过的。”
他顿了顿。
“去吧。”
柳燕物重重抱拳:“是!”
他转身,飞奔而去。
杨逍宇回过头,继续站在产房门前。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音。
两线。
一边是即将出生的孩子。
一边是即将到来的敌人。
他只能守在这里。
等。
---
命令下达得很快。
洛安城的守军,在这几个月的等待中,早已把各种预案演练了无数遍。警戒级别提升的命令刚传下去,城墙上就多了无数身影。火炮的炮衣被掀开,炮弹被搬到炮位旁。火枪手们检查着自己的武器,确认弹匣满装,枪机灵活。巡逻队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整个城市,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杨逍宇依旧站在产房门前。
他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他知道,命令已经下达,部队已经就位。他知道,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只有等。
等孩子出生。
等敌人出现。
哪一个先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哪一个先来,他都必须守住。
守住房里的妻子和孩子。
守住这座城。
守住所有信任他的人。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产房里的灯火,透过门缝,在院子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远处,城头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警戒哨在传递信息。
然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从院外传来。
这一次,不是柳燕物。
是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脸色苍白。
“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城外发现敌人大军踪迹!距离城池……不足三十里!”
杨逍宇闭上眼睛。
果然。
他猜对了。
这帮畜生,真的来了。
他睁开眼,看向那扇紧闭的产房门。
里面,依旧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