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杨逍宇和柳梦嫣从那间僻静的客院中走出时,两人的神色都比进去之前更加凝重。
魔门长老厉百川依旧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榻上,目送他们离开。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但眼神中那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却无法随着身体一起恢复。
刚才那一个时辰的谈话,信息量太大。
大到杨逍宇此刻脑中还在飞速运转,试图将那些碎片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你怎么看?”柳梦嫣轻声问。
杨逍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着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望着头顶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沉默了片刻。
“细节。”他终于开口,“问题的关键,就在那个细节里。”
柳梦嫣点点头。
司徒遂意此人,他们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过。争强好胜,自傲到近乎自大。这样的人,做出任何出格的事都不奇怪。
但厉百川说的这件事,还是让他们有些意外。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厉百川当时这样回忆,“司徒遂意不知从何处听说,上古时期曾有修士正魔兼修,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便动了心思。”
“他觉得,自己天赋异禀,聪明过人,那些古人能做到的,他凭什么不能?”
于是,这位皇子当真偷偷尝试了。
找来正道的功法残篇,结合魔门的修炼法门,闭门造车,强行融合。
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半个月,他便走火入魔,经脉逆乱,险些当场毙命。幸亏身边的魔门长老发现及时,不计损耗地施救,各种珍稀灵药不要钱地往嘴里灌,才将他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但那次重伤,在他体内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那些强行融合时留下的、正魔两股力量相互纠缠又相互排斥的残余,如同细小的碎片,散落在他经脉深处,再也无法彻底清除。
这件事,被司徒遂意视为奇耻大辱。
他下令所有人不得提起,所有相关记录全部销毁。那些参与救治的长老,也被他或明或暗地处理掉。厉百川这一脉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他们当时被派往外地执行任务,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杨逍宇缓缓道,“唐纳德控制他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体内还有这种东西。”
柳梦嫣接口:“而那些残余的、正魔纠缠的力量,正好对异族的邪能有克制作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正魔融合功法。
这东西,他们太熟悉了。
柳梦嫣能净化蛮族的蛊毒,靠的就是这个。
司明月能在那场大战中保住那么多蛮族战士的命,靠的也是这个。
三老这段时间一直在蛮族中推广的,还是这个。
它的作用,就是对抗异族的侵蚀。
司徒遂意当年那场失败的尝试,虽然让他差点丢了命,却也在他体内留下了类似“印记”的东西——一种微弱的、不成体系的正魔纠缠之力。
那力量太微弱,微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在唐纳德施术控制他的关键时刻,在那股庞大的邪能涌入他体内的瞬间——
那微弱的印记被激活了。
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盏孤灯。
它扰乱了唐纳德的法术,引发了反噬。
所以唐纳德才会在仪式成功之后,突然受伤。
而且是重伤。
杨逍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他说,“但这个猜想,八九不离十了。”
柳梦嫣点头。
正魔融合功法,如今在他们这边的地位,已经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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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杨逍宇召集了所有核心人员。
会议简短,但决定重大。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正魔融合功法,全面普及。”
“不仅仅是那些有修为的战士。平民军中,那些原本因为天赋不足无法修炼的人,也要强制要求用这套功法进行日常训练。”
他顿了顿。
“他们可能练不出什么名堂,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真正入门。但只要能在体内留下一个‘印记’——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在日后的战场上,这一丝一毫,可能就是能让他们活下来的‘奇迹’。”
没有人反对。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领地都在紧锣密鼓地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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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情报方面的进展,却陷入了僵局。
京都方向的渗透,始终无法突破。十燕中最精锐的几个小组尝试了各种办法——扮成商队,混入难民,甚至有人试图从城外密道潜入——但全都失败了。
异族的警戒,比他们预想的严密得多。
柳燕物每日汇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但他没有抱怨,只是更加拼命地想办法。
“只能在外围观察到一些零星的动静。”他这样报告,“比如城外的驻军增加了,比如往来的物资车队变多了,比如偶尔能看到一些异族模样的巡逻队经过……”
“有用的信息,几乎没有。”
杨逍宇没有责怪他。
他只是点点头,说:“继续盯着,别冒险。”
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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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一天。
一周。
一个月。
两个月。
所有人都在等。
等异族打过来。
但异族,就是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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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后。
洛安城东北方向,约五十里处,有一座原本荒废的小镇。
如今,这里已经变了模样。
镇子外围建起了高高的围墙,围墙上布满了警戒哨和隐蔽的射击孔。镇子内部,原本破败的房屋被推平,代之而起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工坊和库房。
最深处,是一座三层高的砖石建筑。建筑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这里是杨逍宇新建的研究所。
和樊城的研究所遥相呼应,互通有无。
四个月的时间,足够让科技再飞跃一次。
杨逍宇站在研究所二层的窗前,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测试新武器的士兵,嘴角微微上扬。
更先进的火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装填更快。
改进版的火枪,卡壳率降低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连续射击能力提升数倍。
还有一批被他命名为“雷霆”的新家伙——那是一种可以单兵携带、近距离发射的爆炸物,威力足以撕开异族那些发光的铠甲。
最危险的,是那些白磷弹。
杨逍宇原本对这东西有些忌惮。它的杀伤太残忍,太不人道。但想到异族对蛮族做的事,想到那些被蛊毒控制的百姓,想到王瑾那封染血的信——
他不再犹豫。
升级版的白磷弹,威力更大,燃烧更持久,更难扑灭。
一批又一批,被制造出来,存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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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城那边,也在同步推进。
司明月的电报每周都会送来。厚厚一沓,事无巨细。
大批蛮族人,在接受过一定教育后,被分批送往后方。他们被安置在樊城周边的村镇,与苍穹百姓一起生活,一起劳作,一起学习。
冲突当然有。习惯不同,语言不同,甚至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几十年积累的戒备。
但慢慢地,那些冲突开始减少。
有人开始互相串门。
有人开始一起喝酒。
甚至有蛮族小伙子和苍穹姑娘悄悄看对了眼。
鄂罗坨每次来信,都会提到这些事。他的字依旧歪歪扭扭,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
“杨先生,你的那些‘民族政策’,真的有用。”
最让人惊喜的,是正魔融合功法在蛮族中的推广。
这些完全没有苍穹功法基础、却有自己修炼经验的蛮族人,似乎天生就适合修炼这套功法。
鄂罗坨和他那三十名手下,更是拼了命地练。白天练,晚上练,吃饭时都在琢磨。短短四个月,他们已经成为军队中的主力之一。
杨业霆在电报里得意洋洋地炫耀:“那小子,现在刀法比我还差得远,但那股狠劲儿,有我当年的风范!”
赵继祖则在一旁拆台:“你当年有个屁的风范,就是莽!”
孤语道人依旧懒得掺和,只是在最后加了一句:“两个老不死的,别教坏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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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轨的修建,也在不断推进。
以樊城为中心,向洛安、向丰城、向其他几座重要城镇延伸的铁路网络,正在逐步完善。
如今,从洛安到樊城,原本需要七八天的路程,坐火车只需一天一夜。
从樊城到丰城,因为中间要穿越山地,慢一些,但也只需两天。
物资、人员、情报,沿着这些钢铁动脉日夜奔流。
整个领地,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颗齿轮都在咬合,每一根轴承都在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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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准备了这么多。
火炮,造好了。
军队,练熟了。
功法,普及了。
铁轨,铺通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异族打过来。
但他们就是不来。
杨逍宇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眉头微微皱起。
四个月了。
以异族的性格,以唐纳德那种睥睨一切的傲慢,他怎么可能忍这么久?
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
他在准备什么?
柳梦嫣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别想了。”她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
杨逍宇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似乎永远也看不透的远方。
风,吹过城头,带着初冬的寒意。
远处,一列火车正沿着铁轨缓缓驶来,汽笛声悠长而嘹亮。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等那一战。
只是……
异族人,就是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