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克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疲惫。
不是体力上的疲惫——他的修为足以支撑他连续战斗数个时辰。而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孔不入的压迫感,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艰难。
空气仿佛有了重量。
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粘稠的液体中划动,手臂上的肌肉在颤抖,虎口的麻木感正在向手腕蔓延。他身上的铠甲——那件镌刻着帝国炼金术最高成就、平日里轻若无物、能增幅穿戴者三成力量的圣殿制式铠——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肩膀生疼,腰背都要直不起来。
就连胯下的战马,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喘息。
那匹马是帝国培育的纯血战驹,身披轻甲,额头上同样镌刻着增幅符文。跟随他征战多年,从未有过任何怯场。但此刻,它疯狂地打着响鼻,口鼻处涌出白色的泡沫,四蹄在焦土上不安地刨动,几次试图不听指挥地往后退。
霍尔克狠狠拽紧缰绳,才勉强稳住它。
“该死……”他咬牙骂了一句。
他抬头看向对面。
那些蛮族——
那些曾经被帝国踩在脚下、连抬头看他们一眼都不敢的“蛆虫”,此刻正骑在同样疲惫的战马上,握刀的手在颤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沾着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从马上跌落——
但他们还在笑。
霍尔克看到那个蛮族大头领,浑身浴血,七八道狰狞的伤口翻卷着皮肉,其中一道从肩膀贯穿到腰际,几乎能看见里面森白的骨骼。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前似乎已经模糊,整个人在马上摇晃得如同风中残烛。
但他嘴角,挂着笑容。
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虚弱的笑。
是一种豪迈的、畅快的、发自肺腑的——
大笑。
霍尔克烦躁得几乎要发狂。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他们才是占据优势的一方——对面只剩六七个人还骑在马上,个个重伤垂危,摇摇欲坠;他们这边还有四人,虽然也疲惫,但至少还能稳稳坐着。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有种……自己正在被这片天地排斥的感觉?
空气在挤压他。
铠甲在拖累他。
战马在抗拒他。
就连那些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沙子往他眼睛里钻,而他分明看到,那些沙子绕过了对面的蛮族。
这是什么邪术?
霍尔克狠狠甩了甩头,甩掉那些荒谬的念头。
他看着对面那个摇晃着却始终不倒的身影,看着他嘴角那刺眼的笑容,一股暴戾的怒火从心底轰然涌起。
笑得出来?
好。
那就让你永远笑不出来!
等我将你的头颅割下,和那三十颗一起,堆在城门下——让那些城中瑟瑟发抖的蛆虫,亲口吃下去!
让他们亲眼看着,反抗帝国的下场!
霍尔克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准备——”他举起剑,正要下令最后一次冲锋。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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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罗坨眼前的世界,已经模糊成了一片混沌。
他看不清对面那几个异族的身影,只隐约看到几团银白色的光在晃动。他听不清周围的声响,喊杀声、风声、战马的嘶鸣,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入耳中。
浑身的疼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那是麻木。
是身体濒临极限时,为了保护意识而切断了痛觉。
鄂罗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随时可能倒下。
意味着他的生命,或许只剩下最后几息。
但他嘴角的笑容,从未消失。
真好。
他这样想。
真好,他的族人们,在城头看到了这一切。
他们看到了三十一个蛮族儿郎,用血肉之躯,硬撼那些穿着银亮铠甲、不可一世的异族。
他们看到了异族的血,同样鲜红,同样滚烫。
他们看到了,那些曾经不可战胜的“神”,也会受伤,也会恐惧,也会——
也会死。
这就够了。
哪怕他今天死在这里,他的族人也会明白:异族是可以被杀死的。
他们心中那二十年的恐惧,就会像今日被他砍碎的铠甲一样,裂开第一道缝隙。
这就够了。
唯一可惜的……
鄂罗坨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身影。
那个叫柳梦嫣的女子,在寒风凛冽的荒原上,替他拔除蛊毒时的侧脸。
那个叫司明月的女子,站在城头静静望着他时,眼中那清冷却让人安心的光芒。
还有那个他从未谋面、却早已在心中勾勒过无数次身影的年轻人——
杨逍宇。
若是能早一些遇到他们……
若是能多给他一些时间……
但无所谓了。
鄂罗坨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灌入肺腑时,带着刺骨的凉意,却也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原本已经麻木的四肢,忽然涌上一股新的力量。那力量不知从何而来,不是他的,却仿佛正透过这片天地,注入他的身体。
他手中的刀,忽然握得更稳了。
他的腰背,忽然挺得更直了。
他的眼前,忽然清晰了一瞬——
他看到了对面那几个异族脸上的表情。
那种表情,让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兄弟们——”
鄂罗坨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那刀上沾满鲜血,刀刃布满缺口,但在最后一抹天光下,依旧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还能动的,跟我来!”
他猛地一夹马腹!
身下那匹同样遍体鳞伤的战马,竟长嘶一声,奋起最后的力量,向前冲去!
身后,那六七道同样摇摇欲坠的身影,没有一个犹豫——
齐齐策马,跟上!
这一刻,风忽然变了。
原本毫无方向、四处乱窜的荒野之风,忽然汇聚成一股,从鄂罗坨他们身后涌来,推着他们的背,助着他们的力,将他们冲锋的速度提升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而那些迎面扑来的沙石,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绕过他们的身体,直直扑向对面那几个银白色的身影!
霍尔克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因为那一瞬间,他终于感觉到了——
那种先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忽然变成了实质!
空气不再是“仿佛”有重量,而是真的像凝固的胶水,挤压着他的身体,禁锢着他的动作!
他身上的铠甲,不再只是“感觉”沉重,而是真的像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按住,压得他连抬起手臂都困难!
他的战马,疯狂嘶鸣,四蹄乱蹬,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这片天地——
这片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蛮族聚居的荒凉之地——
正在排斥他。
正在攻击他。
正在帮助那些蛮族!
“不——!!”
霍尔克的嘶吼刚刚冲出喉咙,鄂罗坨的刀已经到了。
这一次,没有金属撞击的巨响。
因为霍尔克的剑,根本没有来得及举起。
长刀破空的声音,很轻。
刀刃斩入血肉的声音,很闷。
骨骼碎裂的声音,很脆。
三种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几乎同时消失。
然后——
一颗头颅,高高飞起。
那颗头颅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瞬的表情——惊恐,不解,愤怒,不甘。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滚,最后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一片血泊中。
那具穿着银亮铠甲的躯干,依旧直直地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片刻后,战马终于承受不住,前蹄一软,轰然倒地。
躯干与头颅,终于躺在了一起。
那身代表着“神圣”与“强大”的银白铠甲,此刻溅满了鲜红的血,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显得无比刺眼。
其余几名异族,也在同一时刻,被紧随其后的蛮族战士斩于马下。
没有惨烈的厮杀,没有激烈的对抗。
只有……
一刀。
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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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罗坨勒住战马,缓缓转过身。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具无头的尸身,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异族,此刻如同破布般倒在血泊中。
他张了张嘴,想笑,却发现自己已经笑不出声来。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是他只能仰起头,面向天空,保持着那个仰天长啸的姿态。
无声。
但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那是无声的咆哮。
是二十年压抑一朝释放的咆哮。
是三十一骑牺牲过半、却终于斩尽敌酋的咆哮。
是他想告诉所有族人、却已经无力说出口的咆哮:
“我们赢了。”
“我们……真的赢了。”
但下一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那支撑着他最后一口气的力量也如潮水般褪去。
鄂罗坨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他直直地从马上栽了下来。
身后,那六七道同样摇摇欲坠的身影,也跟着——
一个接一个,跌落马下。
战马悲鸣着跪倒。
人倒在血泊中。
战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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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罗坨仰面躺在焦土上,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意识还在模糊地运转。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还不错。
比想象中……轻松多了。
他想起那些被他亲手了结的族人,那些因恐惧而出卖同胞的叛徒。不知死后相见,他们会不会原谅他。
他想起那三千九百一十二个已经迁移出去的族人,想起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不知他们今后,会不会记得他。
他想起柳梦嫣,想起司明月,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年轻人。不知他描绘的那个未来,会不会真的有蛮族的一席之地。
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涣散。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彻底沉入黑暗的时候——
一道清越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咦,还没死透?”
鄂罗坨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努力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隐约看到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身影穿着青衫,衣袂飘飘,轻飘飘地落在他身边。
是孤语道人。
鄂罗坨想开口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沙哑的嗬嗬声。
孤语道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同样倒在血泊中的蛮族战士,看了看地上那几具无头的异族尸体。
然后,他掐了一个诀,周身真气流转,化作缕缕柔和的光芒,缓缓没入鄂罗坨和周围那几个战士的体内。
那光芒所过之处,体内残留的腐蚀之力仿佛遇到了天敌,迅速消退。那些狰狞的伤口,流血的速度也明显减缓。
“我可没有出手杀人哦。”孤语道人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只是……”
他顿了顿,眼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只是帮了点小忙而已。”
鄂罗坨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