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战场上的血腥气被北风裹挟着，飘散在荒原的每一个角落。那几具异族的无头尸身已经被拖到一旁，银白色的铠甲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却再也无法庇护它们的主人。三十一匹战马，活着的被牵到一边饮水喂料，死去的则与敌人隔开一段距离，等待天明后的处理。
鄂罗坨和他的三十名手下，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上。三老轮番为他们处理伤口，逼出残留在体内的异族侵蚀之力。孤语道人的阵法起到了关键作用，但那一战消耗太大，所有人的身体都到了极限。
此刻，大多数伤员已经昏睡过去，只有几个伤势较轻的，靠在墙边默默喝水，眼神空洞地望着夜空，似乎还没有从刚才那场血战中完全回过神来。
三老聚在不远处的一堆篝火旁。
火焰跳动，将三张苍老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孤语道人盘膝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笼在袖中，神情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凝重。他望着火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少见的认真：
“异族人，的确颇有实力。”
杨业霆和赵继祖都看向他。
“那个阵法，是我临时起意布置的。”孤语道人继续道，“虽然仓促，但借助了这片土地的势，按理说应当能发挥出七八成功效。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可是对那十个人起作用，还是花了不短的时间积累。而且，是在他们的力量已经被鄂罗坨他们削弱之后，阵法才彻底发挥作用。”
他抬起头，看向杨业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换句话说，如果今日来的是一支完整的异族军队，而不是这十个先头斥候，我的阵法恐怕撑不了多久。他们的力量，对这片天地的侵蚀和抵抗，比我们预想的要强。”
杨业霆的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看来，”孤语道人语气更加认真，“你那宝贝孙子弄出来的那些武器……才是对付他们的最佳选项。”
他顿了顿，补充道：“咱们的本事，在面对一支这样的大军时，确实有些困难。”
这话从孤语道人口中说出来，分量格外不同。
他一向淡然，极少对任何事物给予过高评价，更极少承认己方的不足。但此刻，他望着火光，说出这番话时，眼中没有丝毫勉强，只有实事求是的冷静。
杨业霆一听“宝贝孙子”四个字，脸上那凝重的神色瞬间被冲淡了几分，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那是！”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那可是我的宝贝孙子！”
但话刚落，他的神情又重新严肃起来。
“这样看来，”他摸了摸胡须，眼神变得深邃，“这些人比当初在霞云岭的时候，又提升了不少。逍宇那边还传来消息，对方似乎已经仿制出了‘天雷地火’和炮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异族的学习能力和适应速度，远超预期。
赵继祖一直没吭声，只是粗声粗气地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听到这里，他抬起头，瞪着眼睛：
“怕什么！”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震得篝火都跳了跳。
“那小子不是又弄出来新东西了吗？比天雷地火更厉害的，比那个什么‘真理’还猛的！他电报里不是说，叫什么‘火箭炮’？还有那个能连续喷火的枪？”
他大手一挥，仿佛那些武器就在眼前。
“干就完事儿了！”
杨业霆和孤语道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赵继祖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也挡不住他那股莽劲儿。但正是这股莽劲儿，往往能在最沉闷的时候，给人注入一股力量。
孤语道人刚要说什么，忽然眉头一动。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那群伤员的方向。
一个身影，正挣扎着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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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罗坨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瞬，意识还停留在战场上——刀光，血光，异族那颗飞起的头颅，以及自己从马上栽倒的那一刻。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感到浑身如同散架般剧痛，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疼。
但他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撑着地面，坐直了身体。
环顾四周。
篝火。三老。躺了一地的手下。远处那几具无头的异族尸体。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战斗……赢了。
他还活着。
他的手下们……他数了数，三十个，都在。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挣扎着想起身，想去看看那些手下，想去给三老道谢，想去——
“醒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鄂罗坨转头，看到孤语道人正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孤语道人已经先开口了：
“放心吧，你们三十人，甚至连你们的战马，我老头子都给你保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只是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鄂罗坨愣住了。
他想起战场上那种奇异的感觉——空气在帮助他，风在推动他，天地仿佛都在站在他这边。那不是幻觉，不是濒死时的妄想，而是……
他看向孤语道人，眼中闪过恍然，随即涌起深深的感激。
原来，那道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身影，那个在战场上快速移动、仿佛在布置什么的人——
是孤语道人。
他用阵法，用这片土地的力量，压制了异族，保护了他们。
鄂罗坨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孤语道人抬手制止。
“不必。”孤语道人淡淡道，“我可没有动手杀敌，不算是违背答应你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向杨业霆。
“况且，也不是我答应的。”
鄂罗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杨业霆。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篝火旁，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平静，却深邃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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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业霆站起身，走到鄂罗坨身边。
他蹲下来，伸手搭在鄂罗坨腕上，真气探入，细细查探了一番。片刻后，他点点头：
“还好，底子厚，没伤到根本。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他收回手，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就那么蹲在鄂罗坨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我答应过你，到了这里，万一遇到异族大军动起手来，我们三个不出手。”杨业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所以我没出手。”
他顿了顿。
“但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
鄂罗坨心头一凛，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你的做法，我不赞同。”
杨业霆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没有任何迂回。
“尤其是这次这样的举动。”
鄂罗坨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我……”
“听我说完。”杨业霆抬手，制止了他。
“你做法很英勇，也很有表率作用。”他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语重心长的严肃，“但然后呢？”
鄂罗坨愣住了。
“你和你那三十个手下，不出意外，是你们蛮族现在最强大的战力了吧？”杨业霆看着他，“你证明了异族人也是能被杀死的。很好。但你没有告诉你的族人，怎么去杀。”
“难道就是单纯的用命去拼吗？”
杨业霆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客气地说，这样……很愚蠢。”
鄂罗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争辩，想说那是为了让族人亲眼看到希望，想说那是为了打破二十年恐惧的桎梏，想说——
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杨业霆说的，似乎……是对的。
他只证明了“能杀”，却没有证明“怎么杀”。
他用三十一条命——幸好没真的丢——去换十个敌人的命，交换比是三比一。如果异族来一百个呢？三百个呢？一千个呢？
他的族人，有多少条命可以去拼？
他沉默了。
杨业霆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中的严厉渐渐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神色。
“我宝贝孙子说过，”他的声音放缓了些，“让普通人掌握能够比肩修行者的能力，才能从根本上、最大程度地提升整体实力。”
他顿了顿。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捣鼓出那些强大武器的原因。”
鄂罗坨抬起头。
他想起司明月提供的那批武器——火枪，迫击炮，炸弹。那些东西，如果今日用了，或许根本不需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但他没有用。
他选择了最直接、最悲壮、也最……原始的方式。
“我的……”鄂罗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艰难地开口，“我的存在，已经成为族人们融入你们的一个潜在阻碍了。我以这样英武的方式离开，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抬起头，看着杨业霆，眼中带着一丝倔强，也带着一丝……恳求。
恳求对方能理解他的苦衷。
杨业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鄂罗坨肩上。
“我当然知道你的想法。”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也很钦佩你的认知和决心。同时，也认可你是一位非常合格的领袖。”
鄂罗坨的肩膀微微颤抖。
“只不——”
杨业霆的话还没说完，一旁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把他后面的话接了过去。
“只不过——”
孤语道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旁边，双手笼在袖中，面色平静地看着这边。
“只不过他那宝贝孙子更加优秀，更加合格，更加英明神武，十全十美。”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眼角那一丝极淡的揶揄，却逃不过在场任何人的眼睛。
“在这老家伙看来，你所顾虑的难题，对于他的宝贝孙子来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业霆身上。
“都不是问题。”
杨业霆一愣，随即摸着胡子，笑而不语。
只是不断地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却一下一下，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和认可。
鄂罗坨看着这一幕，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看杨业霆，又看看孤语道人，再看看不远处那个还在往火里添柴、对这边发生的事毫无察觉的赵继祖——
忽然，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轻笑。
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
杨业霆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
“好好养伤。”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的慈祥，“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见见我那个孙子。”
他转身，走向篝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鄂罗坨一眼。
“你那顾虑，确实存在。”他说，“但解决的办法，不止你想到的那一种。”
“而且，往往有更好的。”
他不再多说，回到篝火旁坐下。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苍老的轮廓上，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从容与笃定。
鄂罗坨望着那堆篝火，望着那三道围坐在火边的苍老身影，久久不语。
夜风依旧在吹。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身上暖和了些。
或许是篝火的温度。
或许是别的什么。
远处，那几具无头的异族尸体，静静躺在月光下。
银白色的铠甲，依旧刺眼。
但刺眼的，也只是铠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