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名锦衣卫将钱家大宅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交叉横挡在朱漆大门外。
枪尖闪烁着森寒的冷光。
几名穿着绸缎褂子的日升昌管事试图靠近警戒线。
雷豹跨出一步,刀柄重重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上。
骨裂声清脆。
那名管事惨叫着滚倒在街边。
剩下的人瞬间噤声,连连后退,缩进街角的阴影里。
柳如是推着轮椅跨过高高的门槛。
木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顾长清披着黑色狐裘,双手拢在袖管里。
沈十六走在轮椅右侧。
大红飞鱼服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左手压着绣春刀镡,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金陵知府孙富贵缩着脖子跟在最后。
他身上的绯红官袍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双手死死捏着那封遗书。
书房在正院东侧。
两扇雕花木门大开。
一具微胖的男尸悬挂在粗壮的房梁上。
尸体穿着名贵的蜀锦长袍。
双脚离地三寸。
一张紫檀木圆凳翻倒在死者脚下正下方。
书桌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
一方上好的端砚压着几张空白宣纸。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仵作站在墙角。
他手里拿着毛笔,正在一份验尸文书上快速记录。
顾长清抬起手。
柳如是停下轮椅。
老仵作听见动静,赶紧转过身,弯腰行礼。
“钦差大人,小的查验过了。”
老仵作指着悬挂的尸体。
“舌骨断裂,眼球外突,大小便失禁,面部呈现青紫色。”
“脚跟离地,圆凳倒伏位置吻合。”
“加上门窗皆是从内部插死反锁。”
“这是极度典型的自缢身亡。”
“尸体尚未出现尸僵,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老仵作双手递上验尸文书。
顾长清没有接。
他视线停留在尸体垂落的双手上。
“门窗从内反锁?”
沈十六大步走到南侧的窗台前。
他右腿抬起,一脚踹碎了整扇窗棂。
碎木块和窗纸四处飞溅,散落一地。
“这世上能从外面锁门的机关,提刑司的卷宗里记录了不下一百种。”
沈十六转头盯着孙富贵。
“用这种荒唐的借口定案,你们金陵府衙办案的规矩,就是在地上磕头拿银子。”
孙富贵双腿剧烈打颤。
他用袖子疯狂擦拭额头的冷汗,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顾长清探出手。
柳如是从木盒里取出一双极薄的羊肠手套,套在顾长清的双手上。
“放下来。”顾长清声音平稳。
雷豹双腿微曲,纵身跃起。
分水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粗壮的麻绳应声断裂。
尸体失去拉力,重重砸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孙富贵浑身一哆嗦。
顾长清转动轮椅右侧的机括。
木轮向前滑行,停在尸体头部前方。
他倾下身子。
左手捏住死者僵硬的下颌,迫使其头部向上仰起。
粗糙的麻绳死死嵌在脖颈的软肉里。
勒出了一道极深的暗红色沟壑。
顾长清右手拿起一把纯银长柄镊子。
他将镊子尖端探入绳索与皮肤的缝隙处,用力向外挑开一截麻绳。
“自缢之人,身体悬空,全身体重受重力下坠拉扯绳索。”
顾长清松开镊子。
“麻绳会顺着下颌骨的轮廓,向耳后上方急剧提拉。”
“因此,真正的自缢勒痕,呈现出前深后浅、斜向上方的‘八’字形。”
“并且在后颈正中央,会有一个没有被绳索压迫到的空白交接区。”
他左手发力,将尸体的头部强行拨向左侧,暴露出右侧和后方的颈部皮肤。
“睁大眼睛看清楚。”
一道极其平行的、首尾相连的紫黑色勒痕,清晰地环绕着死者的整个脖颈。
在那条水平勒痕的正上方半寸处,才是那道斜向上的麻绳勒痕。
两条痕迹在侧颈部产生了明显的交叉。
老仵作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手里的毛笔滚落进地毯的绒毛里。
“双重勒痕。”
顾长清将银镊子丢进旁边的铜盆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是一起极其标准的勒杀伪装自缢案。”
“凶手先从背后用细软的绳索将钱四海活活勒死。”
“随后将尸体拖到房梁下,套上粗麻绳,悬吊起来制造假象。”
孙富贵瘫靠在门框上。
他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双手将那张遗书捏成了一团废纸。
公输班放下背上那只重达八十斤的生铁箱子。
他走上前,从死者锦袍的衣领内侧,捏起一点极其细微的白色粉末。
他将粉末放在指尖捻开,凑到鼻子下方闻了两下。
“大人,有强效迷香残留。”
公输班拍去指尖的粉末。
“是西域黑市流入的‘醉仙香’。”
“无色,燃烧极快,吸入半口就能让人手脚瘫软,完全丧失反抗能力。”
顾长清摊开右手。
孙富贵连滚带爬地扑上前。
将那团揉皱的遗书展开,恭恭敬敬地放在顾长清掌心。
纸张厚实,字迹娟秀工整。
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极其流畅。
柳如是弯下腰,视线扫过纸面。
“笔触沉稳,墨迹均匀,没有任何停顿和抖动。”
“人在决定结束生命、提笔写下绝笔信时,由于极度的恐惧和心智剧烈波动,肌肉会不受控制地产生痉挛。”
顾长清将遗书拍在书桌桌面上。
“写出来的字,起笔和收笔处必然会带有明显的颤痕或墨迹淤积。”
他手指重重敲击在纸面上。
“这篇绝笔信,行云流水,力透纸背。”
顾长清拿起桌上那支沾满墨汁的毛笔。
笔管是由上等湘妃竹制成。
他将毛笔凑近鼻端。
“墨是徽州顶级的松烟老墨,掺了极少量的冰麝香。”
顾长清将毛笔扔进青瓷洗笔缸中。
黑色的墨汁瞬间在清水中晕染开来。
“查验死者的右手。”
雷豹立刻上前,一把抓起尸体的右腕,将其掌心翻转向上。
死者的食指、中指和拇指指腹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墨水。
雷豹将手掌翻转。
在死者右手背侧、虎口偏下的位置,赫然蹭着一大块极其杂乱的黑色墨迹。
墨迹边缘有明显的擦拭痕迹。
“自己握笔写遗书,墨汁绝不可能抹在虎口背侧。”
顾长清解下双手沾满灰尘的羊肠手套,丢在地上。
“凶手用‘醉仙香’迷晕了钱四海。”
“将他放在椅子上,强行握住他的手腕,在事先伪造好的遗书上按下了私印。”
“挣扎间,笔洗里的墨汁溅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孙富贵趴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
“这……这怎么可能?”
“凶手把门窗从里面反锁得死死的。”
“这根本没有出路啊!”
公输班走到南侧那扇完好的木门前。
他蹲下身,盯着木门内侧那个沉重的黄铜插销。
插销的金属表面上,有一道极其微小的、被强力勒出的白痕。
公输班从门缝底部边缘,抽出一根几乎透明的细长丝线。
“天蚕丝。”
公输班将细丝举起。
丝线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凶手将钱四海吊起后,离开书房。”
“人在门外,利用这根穿过门槛底部缝隙的天蚕丝,套住插销的手柄。”
“用力拉扯丝线两端,带动插销滑动锁死。”
“最后松开一端,将丝线完全抽出。”
公输班将天蚕丝扔在孙富贵面前。
“一个完美的密室就完成了。”
所有散落的微小证据瞬间组合。
证据链彻底闭环。
这绝不是什么畏罪自杀。
这是一场极其冷血的、经过严密计算的谋杀灭口局。
沈十六猛地转过身。
绣春刀“锵”地一声完全弹出刀鞘。
锋利的刀刃倒映着地上的尸体。
“萧玉龙!”
沈十六周身爆发出恐怖的杀意。
飞鱼服的暗纹在动作间翻滚。
“他不仅在挑衅,他是在给提刑司下战书!”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
紫禁城,太和殿。
巨大的盘龙金柱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泽。
新皇宇文朔端坐在龙椅上。
十二旒冠冕挡住了他大半的脸庞。
阶下,吏部尚书曹延庆手捧象牙笏板,言辞急切。
“陛下,江南急奏。”
“金陵一带近日物价飞涨,日升昌钱庄遭遇暴民挤兑。”
“提刑司行事狂悖,不仅强占官船,还当众索要百万两白银。”
曹延庆提高音量。
“此举已惹得江南士族怨声载道。”
“若不及时约束,恐生民变。”
太后宗氏一党的官员纷纷附和。
宇文朔双手平放在龙椅的扶手上。
他没有开口。
朝班左侧,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大步跨出。
绯红色的官服下摆在玉石地砖上带起一阵风。
“荒谬!”
魏征将手中的笏板重重击在左掌心。
“提刑司奉密旨南下查办要案。”
“那百万两白银,乃是萧家倒卖军禁物资、勾结逆党的赃款!”
魏征直指曹延庆。
“曹大人不查江南士族欺上瞒下之罪,反倒在这里为萧玉龙那个奸商鸣冤叫屈。”
“莫不是曹大人在日升昌里,也存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红利!”
曹延庆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指着魏征。
“你血口喷人!”
宇文朔抬起右手。
大殿内瞬间死寂。
“江南的事,由提刑司全权处置。”
宇文朔缓缓靠在龙椅上。
“朕,只要结果。”
……
宫城西侧,内务府库房。
长安公主宇文宁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骑马装。
她手里拿着一根马鞭,站在堆积如山的木箱前。
面前跪着十几个内务府的管事太监。
“把这批从景德镇刚运进来的贡瓷,全部砸碎。”
宇文宁的命令干脆利落。
太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公主殿下,这可是慈宁宫太后娘娘点名要的‘福寿瓷’……”
宇文宁一脚踹翻了最前面的一个木箱。
十几件精美绝伦的薄胎白瓷滚落一地,摔成无数碎片。
她蹲下身,用马鞭的铜柄扒拉着那些碎片。
瓷片的断面上,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蜂窝状气孔。
宇文宁直起身。
“把地上的渣子收起来,送去太医院验。”
她转身向外走。
“沈家那边,增派一倍的东宫卫率。”
“晚儿绝不能出半点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