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现在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这太液池边若是闹出动静,不管是谁,都得死。”
赵得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太子眼中那种同归于尽的疯狂,背脊终于渗出了冷汗。
在疯皇面前,谁惹出动静谁就是死罪。
这是个死局,太子在赌命,但他赵得柱不想赌。
他腿一软,缓缓跪了下去,咬着牙道:
“殿……殿下教训的是,老奴知罪。”
宇文朔没有理会他,直接越过他,看向那块压在井盖上的巨石。
“搬开。”
宇文朔冷冷下令,手中的尚方宝剑高高举起,映着火光如血。
“这块石头,碍了孤眼里的风水。”
周围的东厂番子面面相觑。
但在尚方宝剑的威慑下,终究没人敢动。
几个东宫卫士慌忙上前,合力将那块巨石推开。
“轰隆。”
巨石滚落一旁,积压已久的浓黑毒烟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
三道人影踉跄着从烟柱中冲了出来。
沈十六半跪在地,大口贪婪地吞吸着湿冷的空气。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他怀里的宇文宁满脸黑灰,发丝焦卷,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若再晚半息,这大虞的长公主便要变成一具焦尸。
沈十六落地的一瞬间,本能地想要拔刀。
但当他看到站在赵得柱面前、手持尚方宝剑的宇文朔时,紧绷的肌肉才微微放松。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十六瞥了一眼太子剑鞘上系的白色丝带。
那是早已约定好的“接应”信物。
这并不是巧合,而是储君与孤狼之间,早已在暗中布下的棋局。
宇文朔看着狼狈却未损分毫的沈十六,握剑的手微微一松,随即微不可察地颔首。
那眼神中是君臣托付生死的默契。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肺部的灼痛。
将宇文宁交给公输班,对着宇文朔抱拳行了一礼。
“撤。”
沈十六拉起宇文宁。
宇文宁感觉到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在剧烈颤抖。
她侧头看去,只见沈十六的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悄悄从腰间摸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
那是韩菱特制的“透骨香”,能压榨潜能,代价是事后三天动弹不得。
沈十六没有犹豫,仰头吞下。
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走!”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有力,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的机器。
宇文朔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缓缓收剑入鞘。
“把这石头扔进太液池。”
他对赵得柱冷冷道,“现在。”
巨大的落水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水花溅起半丈高。
那块堵住生路的巨石打着旋沉入漆黑的太液池底。
咕嘟咕嘟的气泡冒上来,很快就被浑浊的湖水吞没。
赵得柱脸上的肉随着那一声闷响狠狠抖了一下。
他手里还捏着那块雪白的帕子,此时却不敢再去擦拭脸上的雨水和冷汗。
那一巴掌的余威还在,火辣辣的疼顺着脸颊钻进骨头缝里。
宇文朔收剑入鞘。
“咔哒”一声。
龙纹剑格撞击鞘口的脆响。
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太子殿下,此刻却连看都没看赵得柱一眼。
他伸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领。
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子皇室特有的矜贵与冷漠。
“赵公公。”
宇文朔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今夜太液池畔,只有孤来给父皇祈福,顺手清理了几块挡路的石头。”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赵得柱那双还在发抖的腿上。
“至于这地底下有没有老鼠,有没有火……孤没看见,想必父皇也不想听见。”
赵得柱身子一僵,膝盖发软,噗通一声跪在湿冷的泥地里。
头磕得砰砰响。
“奴婢……奴婢明白!今夜无事!太液池平安无事!”
宇文朔没再说话。
他转身,带着那一队沉默如铁的东宫卫士,大步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
赵得柱瘫坐在泥水里,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怨毒,却又透着一股死里逃生的庆幸。
他太了解现在那位住在炼心殿里的主子了。
如果让皇上知道太液池底下有人动了手脚。
不管是不是太子的主意,负责守卫西苑的他。
第一个就会被扒皮抽筋、点天灯示众。
旁边的小太监凑上来,战战兢兢地问:
“干爹,咱们真不报给万岁爷?”
“报个屁!”
赵得柱跳起来一巴掌扇过去,压低声音嘶吼。
“报上去就是咱爷俩看护不力、惊扰圣驾的死罪!”
“把嘴闭严实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咱们还能活!”
他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阴毒的目光死死盯着东宫的方向。
“太子爷长本事了……敢动刀子了。”
赵得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尖着嗓子吼道:“没听见太子爷的话吗?填土!把这井口给杂家封死了!”
“今晚的事儿谁敢漏出去半个字,杂家剥了他的皮!”
……
卯时一刻,西苑炼心殿。
天边泛起了一层惨淡的鱼肚白。
顾长清靠在丹炉旁,手里捏着一根用来拨火的铜棍。
一夜未眠,他的眼底泛着青黑,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水……水呢?!”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从龙椅上传来。
宇文昊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冲到了大殿的落地窗前。
整座炼心殿是建在太液池边的高台之上,平日里推窗便能看见浩渺烟波。
可此刻,随着那一扇雕花窗棂被推开,宇文昊的瞳孔剧烈收缩。
只见原本波光粼粼的湖面,竟然凭空矮了一大截。
岸边的淤泥和乱石裸露出来,散发着一股腥臭的水草味。
水位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
仿佛湖底裂开了一张大嘴,正在疯狂吞噬着大虞的“龙脉”。
“漏了……龙气漏了!”
宇文昊浑身哆嗦。
那是重金属中毒后的神经性痉挛,也是极致的恐慌。
他猛地回头,一把抓住顾长清的衣领,将他拖到窗前。
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你看!你看啊!”
“水退了!这是上天在示警!朕的金身……朕的金身要散了!”
“是谁?是谁在坏朕的风水?查!给朕去查!”
宇文昊疯了一样去抓桌上的令箭,想要调动禁军把整个太液池翻过来。
顾长清被勒得呼吸一滞。
他看着窗外那不断下降的水位。
那是沈十六和公输班在地下拼了命才打开的生路。
如果此刻让宇文昊下令彻查。
哪怕只是派人去水闸看一眼,所有的布局都会功亏一篑。
必须圆过去。
还要圆得天衣无缝,圆得让他深信不疑。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顾长清突然高声大喝,声音盖过了宇文昊的咆哮。
他甚至反手握住了宇文昊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脸上没有半分惊恐,反而全是狂热的喜色。
宇文昊被这一嗓子吼懵了。
举着令箭的手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顾长清。
“喜?朕的龙气都漏光了,何喜之有?”
“陛下且看那淤泥之中!”
顾长清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晨曦破云,第一缕阳光恰好直射在太液池北岸那片裸露的黑色火山岩上。
那是他昨夜特意选的位置。
黑色吸热最快,经过一夜风吹干燥,再加上阳光直射,石面温度在半刻钟内就能突破四十度。
只要水位一退,藏在岩石缝隙里的白磷粉末接触到热空气,必燃无疑。
时间刚刚好。
“嗤——”
一缕幽蓝色的火苗并非凭空而起,而是如同算准了时辰一般,从那块冒着热气的黑石缝里钻了出来。
此时水位下降,白磷接触空气,开始自燃。
幽蓝色的火光在晨曦中并不明显。
但若有若无的烟气却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个诡异的旋涡。
“凡水退处,必有龙吸。”
顾长清语速极快,利用心理学上的“确信偏误”,引导着这个疯子的思维。
“陛下服用了‘九转还魂丹’,体内的金龙已醒。”
“这凡间的水,哪里还配承载真龙?”
“这是陛下体内的金龙渴了,在吸纳这太液池的千年水精,为您重塑金身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那一处白磷燃烧殆尽,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激起一圈涟漪。
宇文昊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旋涡,脑海中药物制造的幻觉开始自动填补空白。
在他眼里,那不再是枯水的烂泥滩。
而是一条巨大的、金色的龙影,正盘踞在湖底,张开巨口鲸吞着湖水。
那水位每下降一寸,他便觉得自己体内的力量增强了一分。
“龙……吸水?”
宇文昊喃喃自语,原本狰狞的表情渐渐变得痴迷。
他松开顾长清的衣领,双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腹部。
那里因为长期的饥饿和服药而干瘪凹陷。
此刻他却觉得里面正有一团烈火在烧。
“是了……朕感觉到了。”
宇文昊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嘴角咧到了耳根。
“朕渴……朕真的很渴。”
“这就对了!”
顾长清趁热打铁,将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掺了微量致幻草药的茶水递过去。
“水退得越快,说明陛下神功大成的时间越近。”
“等到万寿宴那一夜,或许这太液池的水会彻底干涸。”
“届时,陛下便可踩着这湖底的淤泥,一步步登天!”
宇文昊一把夺过茶杯,一饮而尽。
那种燥热感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的飘飘欲仙。
“传朕旨意!”
宇文昊大袖一挥,指着窗外的太液池,眼中满是唯我独尊的狂傲。
“这太液池方圆十里,列为禁地!”
“谁敢去湖边惊扰了金龙吸水,哪怕是看一眼,朕也诛他九族!”
顾长清躬身行礼,额头触地。
掩去了那一瞬间滑过嘴角的冷笑。
“臣,遵旨。”
封锁湖边,正好。
这意味着直到宴会开始前,再也不会有人发现那下降的水位其实是因为闸门大开。
而那些露出来的暗桩和淤泥,将成为锦衣卫最锋利的突袭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