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只有茶炉上那壶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在这死寂中，声音尖利得刺耳。
“林生……”
李泽坤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撑着桌面想站起来，双腿却一阵发软，身体剧烈地晃动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血色尽褪。
“亚瑟他……他这是疯了！”
“他这是要毁了整个香港！”
“他不是要毁了香港。”
林清风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留给李泽坤一个冷硬如铁的背影。
“他是要我跪下来求他。”
苏小琳心头一紧，快步跟上。
在出门的前一秒，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刚刚还展露出枭雄本色的船王，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手里那只价值几十万的紫砂杯从指间无力滑落。“啪”的一声，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彻底垮了。
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在深夜的道路上划出一道黑色的闪电。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疯狂地冲向国金中心。
苏小琳打开了车载电视。屏幕上雪花闪烁，亚视新闻的紧急播报画面跳了出来。
镜头正对着玛丽医院混乱不堪的大门口。
无数记者和心急如焚的市民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像雷暴一样疯狂亮起。
一个头发散乱的中年女人正跪在地上，对着镜头崩溃大哭。她嘶吼着她患有急性肾衰竭的丈夫，就因为仓库里找不到一根最普通的透析管，手术被无限期推迟。人已经快不行了。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谁来救救我先生啊！”
女人哭得撕心裂肺，额头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出了血。
画面一转，是另一家医院。
一个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的老人，因为没有干净的纱布更换伤口，已经出现了败血症的早期迹象，生命垂危。
他的儿子，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抓着医生的白大褂，双目赤红地怒吼。
“我阿妈的手术停了！医生讲，连缝合针都没了啊！”
“我仔发高烧，跑了三家医院，连支退烧针都打唔到！”
“老天爷啊！这是要逼死我们七百万人吗！”
一句句通过市民热线传到电视台的控诉，沾着血和泪，通过电波散播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冰冷的金融数据，更不是跳动的k线图。
这是活生生的人，在死亡边缘发出的绝望哀嚎。
车子在国金中心楼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还没停稳，林清风就一把推开车门，快步冲进电梯。
叮——
八十八层。交易室的门一开，混杂着烟草、咖啡因和浓重绝望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丹尼尔瘫坐在他的终端前。屏幕上不再是复杂的金融模型，而是一个个电视台的新闻直播窗口。
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灰长长一截。燃尽的烟头烫到了手指，他却毫无知觉，只是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没用的……什么风控模型……在人命面前，都是狗屁……”
张小北面前的屏幕上，几个最大的论坛被刷爆了。那些代表着恐慌和愤怒的帖子，已经让服务器数次宕机。
“老板！舆论顶不住了！有人在论坛带节奏，说这是港英政府留下的烂摊子。港府无能！要放弃我们了！”张小北眼睛熬得通红，声音嘶哑地吼道。
高桥绘里那边，从全球各地发来的医疗物资采购传真堆成了小山。但最快的一批货，从欧洲空运到港，也需要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
足以让这座亚洲最繁华的金融中心，医疗系统彻底崩溃，变成一座人间地狱。
“老板！”
交易室里，一个刚加入团队不久、负责信息搜集的年轻人突然站起来。他指着屏幕上文志远的资料，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吼道：
“不跟他玩了！直接让龙四带人，把那个叫文志远的狗杂种绑了！我就不信他不松口！”
“这是陷阱！”
苏小琳想也不想地反驳，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
“他们就等着我们动手！只要我们用了盘外招，李泽坤那帮老家伙会第一个跳出来跟我们划清界限！‘同舟计划’就全完了！”
整个交易室死一般沉寂。
打，是自投罗网。
不打，是眼睁睁看着这座城市在哀嚎中沉沦。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用七百万条人命做赌注，逼着你不得不跳进去的阳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林清风身上。
他没有看那些让人绝望的数据，也没有听那些焦躁的争吵。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璀璨，却正在被绝望和黑暗吞噬的城市。
他掏出一部造型奇特的黑色卫星电话。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划过，毫不颤抖。停在了那个备注为“二”的号码上，重重地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秒接。
听筒里，传来二师姐苏决那独有的、清冷中带着慵懒的声音。
“说。”
只有一个字。
林清风的嘴唇靠近话筒。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极地万年不化的寒冰。
“香港，公立医院。”
“基础医疗耗材，全面断供。”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几个字的分量，通过卫星信号，跨越千山万水。
然后，他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说出了下一句话。
“我需要，能填满全香港所有医院仓库的货。”
“从一根针，到一吨生理盐水，所有。”
电话那头，苏决沉默了两秒。
随即，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要多少？”
林清风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巨大的电子钟。时针正稳稳地指向午夜十二点。
他的嘴角勾起森然的弧度。
他对着话筒，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让整个交易室鸦雀无声的答案。
“我不要多。”
“天亮之前，他们的车，要么在维多利亚港里，要么在警局的扣押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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