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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2章 记忆深处的重量
    “……你、坐过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淹没。

    她在竭力让它平稳。

    像竭力按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让它在对方面前汩汩流血。

    查理颤了一下。

    他一步一步,极慢极慢地走近,在她身侧坐下。

    动作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像靠近一匹受过重伤、对人影都满怀警惕的孤兽。

    他坐下时,在她身侧留出了一拳的距离。

    ——连靠近些都不行吗?

    镜流垂下眼帘。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从河面移向自己膝头交叠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握剑斩碎过陨石,曾经在无数个深夜轻轻擦拭一柄布满裂痕的故剑,曾经——曾经有很多很多次,被他握在掌心。

    他的手总是比她暖。

    她记得。

    可如今他坐在她身边,却隔着那一拳的距离。

    那距离太短,短到她一伸手就能触到他衣角。

    那距离太长,长得像他们之间遗失的千年。

    “你失约了。”

    她开口,声音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我不管你是查理,还是长歌……”

    她顿了顿。

    “关于那个人的全部,我都会讲给你。”

    她转过头,望着他。

    河水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流光,那些光破碎、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

    “这是对你的惩罚。”

    从黑夜讲到白天。

    星子一颗颗隐去,天边泛起蟹壳青的微光。

    她的声音有些哑,却一刻未停。

    “……你入户罗浮时,才二十岁出头。仙舟上没人认得你,你也不认得任何人。你在演武场练剑,从寅时练到亥时,落了三日的雨,你就在雨里站了三日。”

    查理静静地听着。

    “大家看不惯你。”她说,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凭什么那样拼命?”

    “后来呢?”

    “后来……”她垂下眼帘,“后来你成为了名冠星海的剑仙,我成了你的徒弟。”

    她给他讲苍城。

    讲那颗将倾的星辰,讲那个把她从废墟里抱出来的背影,讲那只向她伸出的、沾满血污却依然稳定的手。

    “你收我为徒时,说会一直看着我。”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只要你在,就没有人能伤我。”

    她沉默了很久。

    “……你食言了。”

    查理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河水,望着那些昼夜交替间从未停歇的奔流。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这些记忆。

    两千年的光阴,太重了。

    重到压在这具不过三十七岁的年轻躯壳上,像试图将一整座山脉塞进一只小小的匣中。

    可她没有停。

    从苍城讲到罗浮,从师徒讲到知己,从两不相欠讲到此生相许。

    她讲他们并肩抗敌的战场,讲他替她挡下那一剑时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神情;她讲他们新婚那夜;她讲长玥出生时他在产房外转了一夜,孩子抱出来时他手足无措,连抱都不敢抱。

    她讲那些他忘记的、她替他记得的。

    高兴的,难过的,流着泪笑的,笑着笑着忽然沉默的。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她讲得很慢,慢得像用指尖一点一点抚过一件碎裂千片的瓷器,试图将每一片碎片都拼回原处。

    可有些碎片,怎么也找不到了。

    讲到翁法罗斯时,天又黑了。

    河面上倒映着第四夜——还是第五夜?——的星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涩,像一把用得太久的弓,弦已松弛,再也射不出利箭。

    “……你走的时候。”

    她忽然开口。

    查理侧过头,望着她。

    她望着河水。

    “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

    “有没有想过长玥?”

    “有没有想过……你答应过我的那些话?”

    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

    她等了几息。

    然后,那根绷了五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眸里,十七年的泪终于决堤。

    “你说过不会离开的!你说过会一直看着我!你说过等翁法罗斯的事了结,就陪我回罗浮隐居,陪我看遍仙舟每一场雪——”

    她的声音嘶哑,像破碎的冰凌相互撞击。

    “你说过的……你明明都说过的……”

    她哭喊着,像在孤独的星海中那样,像每一次从梦中惊醒却发现枕边空无一人那样,像在这五十年漫长追寻中她从未允许自己对任何人展示的那样——

    崩溃。

    她把两千年的记忆讲给他听,像把自己最珍贵的、碎裂的、却依然死死攥在掌心的宝物一件件捧到他面前。

    可她讲到最后,讲到他消失的那一刻,讲到长玥在罗浮的悲伤与失落——

    她终于撑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长玥有多想你……”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是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查理沉默地听着。

    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口。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等了他多久,不知道他们的女儿是亭亭玉立的姑娘,不知道她独自寻找了五十年。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终于知道——

    这些,都是他的错。

    “……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累了。

    太久太久了。

    五十年的寻找,四天四夜的讲述,两千年的记忆——太重了。

    她终于累了。

    她的身体轻轻一斜,靠在了他的肩上。

    查理僵住了。

    她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着淡淡的、清冷的气息。

    她睡着了。

    眉头还微微蹙着,泪痕犹湿,呼吸却渐渐平稳。

    他不敢动。

    他怕惊醒她,更怕她醒来后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会像从前那样——像从前怎样呢?

    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她的重量落在他肩头的那一刻,他空荡了三十七年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轻轻落了地。

    ——我似乎忘了你。

    ——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可我依然不确定,我是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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