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天的眼皮越来越沉,瞳孔里的光越来越暗。
纯白的空间开始在他意识中褪色、消散。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醒来。
不知道这里究竟是现实,还是某个被遗忘在时空褶皱中的梦境。
他只知道——
他赢了。
三个打一个。
他赢了。
……
在他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
那道一直注视着他的、古老残破的意念,再次浮现。
它沉默着,凝视着倒在血泊中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只有五岁。
他的道基毁了,领域碎了,剑印没了,身体残破得像被遗弃的布偶。
但他杀死了三个未知的猎食者。
以炼体境。
以命换命。
意念沉默了不知多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
它动了。
一道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感知的青芒,从纯白空间的某处悄然渗出。
如春风化雨,如润物无声。
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陆临天胸口那碗大的空洞。
不是治愈。
是记住。
它以这种方式,记住了这个万古以来,第一个以炼体之躯,独自斩杀三头噬道者的……孩子。
然后,那道意念也消散了。
纯白空间重归死寂。
只剩下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小小身影,以及他身下那朵越铺越大的、触目惊心的血莲。
远处,那枚被遗忘在战场边缘的、蓬松尾巴的小兽,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它蹲在陆临天头侧,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尾巴紧紧卷着他的手腕。
呀咦。
它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声音颤抖,带着湿意。
没有人回应它。
但它不肯走。
就这么蜷缩在他身边,用自己小小的、温热的身躯,贴着他渐渐冰凉的脸颊。
——像万古之前,它也曾经这样,守过另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有温暖的东西贴在脸颊上,软软的,带着极轻极轻的、如同星辉般的呼吸起伏。
陆临天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缓慢上浮,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皮——沉重如铅,却还是睁开了。
入目的,是那片熟悉的、黯淡的天光。
不是纯白空间。
是那片湖,那些墓碑,那座巍峨的玄黄大帝碑。
还有,贴在他脸侧、蜷成小小一团的那只灰色小兽。
它的尾巴还紧紧缠着他的手腕,整个身子随着他的苏醒猛地一颤,刷地抬起头。
呀咦!
那叫声又细又尖,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小兽整个跳起来,在他脸上、脖子上、胸口上疯狂蹭动。
蓬松的大尾巴扫来扫去,尾尖的绒毛抖得像风中的蒲公英。
“唔……”
陆临天被蹭得有些痒,又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轻……轻点……”
小兽立刻停下来,眨巴着那双星眸,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下巴。
呀咦一声,像是在问你疼不疼。
陆临天没有力气回答。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努力让自己的意识彻底清醒。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空洞。
那个贯穿前后的、碗大的伤口,还在。
但是……
不疼了。
不是麻木,是确实不疼了。
伤口边缘不再是焦黑的血肉,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淡的青色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他抬起手,看见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之前在与竖瞳怪物搏命时,曾血肉消融、露出白骨。
此刻,十指完好,皮肤光洁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莹润?
不,不是莹润,是隐隐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古老的道韵波动。
“这是……”
他愣住了。
小兽蹲在他头侧,歪着脑袋看他,尾巴轻轻摆动。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很淡,很轻,仿佛从万古的尽头传来,带着岁月的沙哑与无尽的疲惫:
“你醒了。”
陆临天浑身一僵。
他艰难地偏过头,循声望去。
在那座巍峨的玄黄大帝碑前,虚空之中,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不是立着。
是漂浮着。
那是一道残影,极淡极淡,淡到几乎要融进身后深青色的碑石里。
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类的轮廓——高大,挺拔,曾几何时必然顶天立地。
但此刻,它只是一缕随时可能消散的虚影,面目的轮廓模糊不清。
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些许光芒。
正静静地、仿佛看透了万古沧桑般,注视着躺在地上的陆临天。
陆临天喉咙发紧。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半撑起上身,用沙哑的声音开口:
“你……是什么人?”
那道残影沉默了一瞬,声音依旧平淡:
“一个逝去的人。”
陆临天看向那座碑,又看向那道残影,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你是……玄黄大帝。”
残影微微一动,似乎是点了点头,又似乎只是光影的波动。
“曾经是。”它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
顿了顿,又补充道:
“或者说……执念。”
执念。
陆临天咀嚼着这两个字。
能让一位大帝在陨落万古之后,依旧以执念的形式存在的,究竟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敬畏,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这里……是什么地方?”
残影的目光似乎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远处那些无边无际的墓碑。
望向那面静止如镜的湖,望向那片灰败破败的天穹。
“天启之地。”他说。
陆临天喃喃重复:“天启之地……这里就是天启禁地?”
他想起系统给出的指引——今生石,在天启禁地。
“那……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环顾四周,那些焦黑的土地、龟裂的深沟、斜插的残刃、破碎的墓碑,无不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怎么会如此破败萧条?这些战火的痕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正在触及一个极其古老、极其沉重的秘密。
残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过了很久,才反问道:
“那三个怪物,你感觉如何?”
陆临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它说的是纯白空间里那三个东西。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很强。”他不假思索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逞强。
“非常可怕。如果不是它们轻敌,如果不是我……用了些手段,我活不下来。”
他没有说自己是以命换命。
但那残影似乎早已看透一切,微微颔首。
“的确。它们很强。甚至可以说……非常可怕。”
它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陆临天听不懂的复杂意味:
“但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陆临天摇头。
残影吐出三个字:
“残次品。”
陆临天愣住了。
“残……残次品?”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三个险些要了他命的东西,那三个吞噬大道、以道为食的恐怖存在。
在眼前这道残魂口中,竟然只是……残次品?
残影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不急不缓地继续道:
“或者说,失败品。”
它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败的天穹,声音变得更加悠远。
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万古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