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天独自站在纯白的地面上,胸口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贯穿前后的空洞。
没有血流出来,因为他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
他摇晃了一下,没有倒。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两只怪物。
竖瞳怪物捂着脸,指缝间渗出粘稠的金红色液体。
那道被他强行撕裂的裂纹从竖瞳边缘一直蔓延到额角,像破碎的瓷器。
它已经无法直立,佝偻着身躯,浑身都在颤抖。
四臂怪物断了一臂,三只残臂撑在地上,像一只受惊的蜘蛛,正缓缓向后退缩。
它们看着他。
那个五岁的、炼体境的、本该是蝼蚁的孩子。
浑身浴血,胸口空洞,生机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却一步,一步,向它们走来。
他没有剑印了。
没有领域了。
没有灵力了。
他只剩下一具残破的、濒临崩溃的肉身,和一双眼——
那双眼,亮得惊人。
“你们……”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胸口空洞的边缘就崩裂一道细纹。
“不是要吃我吗?”
竖瞳怪物剧烈颤抖。
四臂怪物已经退到了十丈开外。
“来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纯白的地面第一次被污染了,那脚印殷红刺目,如同一路盛开的彼岸花。
“怎么不来了?”
竖瞳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转身——不是进攻,是逃跑。
它用尽最后的力量,撕裂空间,想要遁入虚无。
它的半个身子已经没入虚空裂缝。
就在这时,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抓住了它的脚踝。
陆临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它身后。
他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快。
他应该已经油尽灯枯了。
他甚至不应该还能站起来。
但他就是站在这里。
抓着它的脚踝。
“我说……”他抬起头,与那枚濒临破碎的竖瞳对视。
“谁准你走了?”
他用力一拽。
竖瞳怪物从虚空裂缝中被生生拖出,摔在纯白的地面上,狼狈如丧家之犬。
陆临天骑跨在它胸口,双手按在那枚巨大的、已经布满裂纹的金红色竖瞳两侧。
他低头,与瞳孔深处那些哀嚎、挣扎、融化的扭曲影子对视。
那些影子,曾经也是活生生的生灵吧。
也曾有家人,有师门,有想要守护的人吧。
然后被这个东西吃了,困在这枚竖瞳里,永世不得超脱。
“你吃了很多道。”陆临天说。
“阴阳的,五行的,剑的,刀的,甚至可能有比我厉害得多的。”
他顿了顿。
“但你吃过这个吗?”
他的眉心,黯淡的往生石虚影最后一次闪烁。
那不是攻击。
是邀请。
“……往生。”
竖瞳怪物剧烈挣扎,却挣不开这个五岁孩子的压制。
往生的因果已经锁死了它,就如它曾经锁死无数被它吞噬的生灵。
它那细长的瞳孔急剧收缩,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绝望的尖啸——
然后,裂纹从竖瞳中央向四周蔓延,如蛛网,如冰裂。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金红色的碎片剥落,坠地,化为灰烬。
碎片之下,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一团团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从裂隙中拼命挤出。
如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
它们没有形态,没有意识,只是本能地向上飘升。
往生之力为它们撕开了一道通向虚无的缝隙。
它们消失了。
竖瞳怪物,也消失了。
陆临天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他抬起头。
远处,四臂怪物已经逃到了纯白空间的边缘。
它拖着三条残臂,头也不回,只想离这个疯子越远越好。
陆临天没有追。
他没有力气了。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看着四臂怪物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即将消失在无尽的白色之中。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
很轻,很慢。
只是抬起手,对着那个方向,轻轻一握。
咔嚓。
四臂怪物奔逃的动作骤然僵住。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知何时,被嵌入了一枚——不,半枚。
半枚阴阳剑印的碎片。
那是陆临天自爆七枚剑印时,唯一一枚没有完全湮灭的残片。
它小如米粒,黯淡无光,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甚至没有被鳞甲怪物或竖瞳怪物察觉。
因为它太弱了。
弱到,连吞噬都觉得不屑。
但此刻,这半枚残片,正在四臂怪物体内——旋转。
不是攻击。
是往生磨盘。
陆临天没有足够的灵力引爆它了。
但他还有一念。
一念往生。
四臂怪物僵硬地转身,隔着无尽的白色,望向那个跪在血泊中的小小身影。
它那永远撕裂至耳根的嘴角,那张永远夸张笑容的面具脸。
第一次,不再是笑容。
是扭曲。
是恐惧。
是它捕猎无数生灵、吞噬无数道则的一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然后,它的胸口开始向内塌陷。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
是往生。
是那半枚残片将它体内所有被吞噬而未消化的道则碎片,连同它自己的本源,一同拖向湮灭的深渊。
它张开嘴,想发出嘶吼。
发不出声音。
三息之后,四臂怪物化作一滩灰黑色的残渣,散落在纯白的地面上,再无任何生命迹象。
……
陆临天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前的纯白开始发黑、发红、旋转、崩塌。
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已经死了,不知道这里是现实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他只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做了一个动作。
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空空荡荡,贯穿前后的伤口边缘已经焦黑,没有血,也没有痛——痛到极致,便是麻木。
他把手按在空洞的边缘,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
比哭还难看的笑。
“……赢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赢了……”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倒在血泊之中。
那血泊是他自己的,从胸口、肩胛、侧腹、大腿无数伤口中涌出。
在纯白的地面上铺开,如同一朵盛开的、触目惊心的红莲。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上方无尽的白色。
瞳孔里,倒映着什么。
不是绝望。
是释然。
是我做到了的平静。
他想起姐姐的脸。
想起她在寒月玉髓洞前,接过混沌至尊青莲时,那双清冷却温柔的眼眸。
“小弟,此物……姐姐收下了。这份情,姐姐记下了。”
他想起师尊,想起师兄,想起空玄师叔,想起灵汐那丫头。
想起往生石。
想起系统最后虚弱的声音:
【系统将进入深度维护期……】
“统子……”他在心里,极其微弱地叫了一声。
“今生石……还没找到……”
“但我……没给你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