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整座广场,从石台到看台,从看台到街巷,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术,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沈文掌心那缕看似普通的火焰上。
那火焰安静地燃烧着,赤红中带着几分橙黄,与寻常斗气之火别无二致。
但周围数十团异火俯首的姿态,却让所有人意识到,这绝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东西。
火炫盯着自己掌心的八荒破灭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不是收敛,是退缩。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自己的异火露出这种姿态。
火稚的红莲业火同样蜷缩成一团,火焰中的花瓣纹路剧烈扭曲,像是在恐惧什么。
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掌心的火焰却收缩得更厉害了。
药天的龟灵地火跳动着,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随时会熄灭。
萧炎的融合火焰也安静下来。
那团压过所有异火的深青色火焰不再张扬,而是温顺地伏在他掌心,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向沈文,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丹塔三巨头站在高台上,同样没有说话。
“这火焰……到底是什么?”
天雷子的声音打破了高台上的沉默,但没有人能回答他。
就在这时,一道瘦削的身影从虚空中踏出,落在高台上。
拐杖,挂满玉瓶,灰布长袍。
神农老人。
他没有看三巨头,目光直直落在沈文掌心那缕火焰上,看了片刻,才开口:“这是属于沈文自身的感悟,你们不用多想。”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高台上几人耳中。
玄空子转过头,看向神农老人,欲言又止。
神农老人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目光依旧落在沈文身上。
石台上,沈文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火焰,微微挑眉。
他感应到了那些异火的恐惧,也感应到了周围那些震惊、忌惮、难以置信的目光。
这不是他想要的。
炼丹就是炼丹,又不是斗火。
异火再强,终究是外物。压制对手的火焰,削弱对手的实力,这种手段太过取巧。
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难看。
他心念一动,掌心的火焰微微收敛。
那股让异火俯首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火炫掌心的八荒破灭焱猛地一颤,随即恢复如常,火焰重新变得炽烈而霸道。
火稚的红莲业火也舒展开来,花瓣纹路重新流转。
药天的龟灵地火不再跳动,青灰色的光芒稳定下来。
萧炎的融合火焰也重新亮起,深青色的光芒渐渐恢复。
数十团异火同时摆脱了压制,重新在石台上绽放。
观众席上,那些被震惊得说不出话的人终于回过神来,嗡嗡的议论声重新响起。
“他……收回了?”
“不是收回,是收手了。他刚才是在压制那些异火,现在主动撤了。”
“为什么?压制住不是更好炼吗?”
“可能是想着公平竞争。”
议论声中,沈文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刚刚恢复过来的炼药师,淡声道:“炼丹就是炼丹,又不是斗火。”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石台上安静了一瞬。
沈文不再多言,抬手,太上鼎自纳戒中飞出,稳稳落在石台上鼎身暗金,三足双耳,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日光下隐隐流转。
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闭目调息了片刻。
然后,他开始炼丹。
药材从纳戒中一株株飞出,井然有序地投入鼎中。
星辰花、地心火莲、万年温玉、龙髓芝、九节青竹……一味味珍稀药材在火焰中翻滚、熔炼、提纯,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一日。
两日。
三日。
广场上的火焰日夜不息,丹雷开始陆续出现。
最先引来丹雷的,是那些七品炼药师。
一道道璀璨的丹雷出现,劈落在各自的丹鼎上,被早已准备好的防御手段挡下。
有人成功,有人失败。
成功的欢呼雀跃,失败的黯然离场。
第四日,八品炼药师的丹雷开始出现。
二色、三色、四色、五色……一道道七彩的光芒在天空中交织,将整片天地映得绚烂夺目。
观众席上,惊叹声此起彼伏。
“四色丹雷!那是散修赵老怪吧?厉害!”
“五色!五色丹雷!那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八品中阶了!”
“这届丹会,当真是前所未有……”
议论声中,炎族的二人也到了收尾阶段。
火炫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鼎中的药力开始最后融合。
片刻后,一道五色丹雷自天空劈落,狠狠砸在他的丹鼎上。
鼎身一震,丹雷消散。
火炫抬手一招,三枚淡金色的丹药从鼎中飞出,落入他早已准备好的玉瓶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微微摇头。
五色。
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他转头看向火稚,火稚的丹雷也落下了,同样是五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遗憾。炎族不以炼药擅长,这是事实。
但这次丹会,他们从沈文那里学来的控火之法确实派上了用场,成丹率比以往高了不少。
也不算白来。
火炫收起丹药,目光落在远处那道依旧在专心炼丹的玄袍身影上。
萧炎的丹雷在第六日正午落下。
五色。
五道光芒在天空中交织,狠狠劈在他的丹鼎上。
鼎身剧烈震颤,萧炎咬紧牙关,死死稳住。
药老的灵魂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帮他分担了大部分冲击。
丹雷散去,萧炎抬手一招,两枚丹药从鼎中飞出。
他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复杂。
五色丹雷,两枚成丹。
这个成绩放在往届丹会,足以冲击前三。
但这一届,药族、炎族、还有那些隐世不出的八品老怪物都来了,他的五色丹雷,恐怕连前十都悬。
“前十应该有可能。”药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安慰,“别想太多,尽力就好。”
萧炎点了点头,收起丹药,退到石台边缘。
第七日,药灵的丹雷落下了。
七色。
七道光芒在天空中交织,将整片天地映得绚烂夺目。
那光芒太过耀眼,以至于周围那些正在炼丹的炼药师都忍不住抬起头。
七色丹雷,八品巅峰。
观众席上,惊呼声震耳欲聋。
“七色!药灵小姐炼出了七色丹雷!”
“药族的天骄,果然名不虚传!”
“她才多大?就已经是八品巅峰了?”
药灵站在石台上,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七道缓缓消散的光芒,唇角微微弯起。
她抬手一招,三枚通体温润的丹药从鼎中飞出,落入玉瓶。
她低头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转头看向沈文。
那道玄袍身影依旧在炼丹。
第八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药天身上。
他是药族年轻一辈最强的炼药师,是真正摸到九品门槛的人。
所有人都想知道,他到底能炼出什么级别的丹药。
药天站在石台上,神色平静。
他抬手,掌心的龟灵地火涌入鼎中,火焰翻腾间,鼎内的药力开始最后融合。
天空中,乌云开始凝聚。
不是寻常的丹雷乌云,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中酝酿。
八色。
八色光芒在乌云中翻涌,然后——
第九色。
九色光芒同时在天空中亮起!
九色丹雷!
观众席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九色!九色丹雷!”
“天哪,九色!距离九品宝丹只差一步!”
“药天!药天!”
惊呼声、呐喊声、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药天站在石台上,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九道璀璨的光芒,嘴角微微勾起。
他抬手,一枚丹药从鼎中飞出,通体温润,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九色丹雷,八品巅峰,距离九品宝丹只差临门一脚。
这个成绩,足以傲视群雄。
他将丹药收入玉瓶,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震惊、崇拜的面孔,最后落在沈文身上。
沈文依旧在炼丹。
药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炼了八日,从第四日开始就在收尾。可沈文炼了八日,还在继续。
他不信沈文需要这么久。
除非。
药天的瞳孔微微收缩。
除非,沈文炼的不是八品丹药。
高台上,丹塔三巨头的目光也落在了沈文身上。
玄空子眉头紧皱,天雷子双手抱胸,玄衣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神农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沈文的太上鼎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紧张。
玄丹子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高台上。他站在神农老人身侧,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难得带着几分凝重。
“你觉得呢?”神农老人问。
玄丹子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九品。”
话音落下,高台上安静了一瞬。
玄空子转过头,看向玄丹子,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天雷子的手从胸前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玄衣的呼吸停了一拍。
九品。
沈文才二十出头。
“他……真的在炼九品?”玄空子的声音有些干涩。
玄丹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沈文。
神农老人也没有说话。
但两人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消息从高台上传开,如同瘟疫般蔓延到整座广场。
“沈文在炼九品丹药!”
“九品!不是八品,是九品!”
“怎么可能!他才多大!”
“神农老人的弟子,玄丹老祖的亲传,有什么不可能!”
议论声、惊呼声、质疑声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广场淹没。
但很快,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因为天地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