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浓郁药香的风。那股药香从太上鼎中弥漫而出,顺着风势扩散到整座广场,再扩散到整座丹城。
闻一口,神清气爽。闻两口,体内斗气运转都快了几分。
然后是光。
淡金色的光芒从太上鼎中透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座石台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最后是天地之力。
天地间的能量开始暴动。无数游离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疯狂涌入太上鼎中,在鼎口形成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
那漩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吸力越来越强,以至于周围那些炼药师的丹鼎都在微微颤抖。
沈文的脸色微微发白,但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如磐石。
他没有用任何异火,只是以自身的斗气之火催动着太上鼎。那缕普通的火焰在鼎中安静地燃烧,却承载着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力量。
时间继续流逝。
第九日。
第十日。
第十一日。
天地之力越来越狂暴,太上鼎上空的能量漩涡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丈许扩展到百丈,从百丈扩展到千丈。
整座丹城的天地能量都被搅动了。
天空中的乌云开始凝聚,不是寻常的丹雷乌云,而是一种近乎墨黑的颜色。那乌云厚重得如同实质,翻涌间隐隐有黑色的雷电在其中闪烁。
“黑魔雷。”
不知是谁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发颤。
广场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黑魔雷,九品丹药的标志。
不是八品巅峰那种摸到门槛的九色丹雷,而是真正的、属于九品丹药的黑魔雷。
沈文真的是在炼九品丹药。
乌云越聚越厚,从丹城上空一直蔓延到天际尽头,万里之内,尽是墨黑。
黑色的雷电在云层中穿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那声音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压迫感。
整座丹城都在颤抖。
石台上,那些已经炼完丹的炼药师纷纷后退,退到广场边缘。
那些还在炼丹的,也顾不上成丹与否,匆匆收火,拔腿就跑。
没有人想被黑魔雷波及。
那是能重创斗圣的东西。
沈文站在石台中央,仰头看着天空中那片万里乌云,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退。
太上鼎中,那枚正在成形的丹药散发着越来越强烈的光芒,与天空中的黑魔雷遥相呼应。
快了。
就差最后一步。
沈文动了。
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动,而是指尖细微的颤动,每一次颤动都伴随着一缕药力的流转、一丝火候的微调。
他的手法太快太杂,以至于在场那些浸淫炼药数十年的老家伙都看得眼花缭乱。
那些手法在他指尖交替出现,有时一息之间切换数次,有时数种手法同时施展,彼此交织、融合、蜕变,渐渐脱离了他所学的一切,化作一种全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炼药法。
没有人看得懂。
连神农老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困惑。
他知道这小子的炼药术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但眼前这些手法,他没见过,也没教过。
玄丹子同样沉默着,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带着几分恍惚。
曹家、丹家的手法,他认得。药族的手法,他也认得。
但这些东西被沈文揉碎、重铸、融合在一起之后,他就不认得了。
石台中央,沈文的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在意周围那些目光,甚至没有在意天空中那片正在酝酿的万里乌云。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太上鼎中,沉浸在那枚正在成形的丹药里。
药材早已全部入鼎。
三十六味主材,七十二味辅材,此刻已经彻底融为一体,化作一团婴儿拳头大小、呈淡金色的半凝固状液体。
那液体在鼎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有一缕杂质被排出,每一次旋转都有一丝天地之力被吸入。
沈文双手虚按鼎身,灵魂力量如潮水般涌入,精准地操控着最后一步的药力融合。
那团液体开始凝固。
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如同冰封的湖面。
每一层凝固都伴随着一道符文的成形,那些符文层层叠叠,彼此勾连,在丹药内部构建出一座极其复杂的阵法。
一切都在这一刻融为一炉。
丹药内部,最后一道符文亮起。
整座阵法轰然运转。
丹药成了。
淡金色的光芒自鼎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将那片万里乌云都映亮了几分。
天空中,黑魔雷动了。
不是一道,是三道。
三道漆黑如墨的雷霆从云层中轰然劈下,每一道都有水桶粗细,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砸向太上鼎中那枚刚刚成形的丹药!
广场上,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黑魔雷。
三道。
那可是能重创斗圣的东西,如今三道齐落,别说一枚丹药,就是整座石台都能被轰成齑粉。
但玄丹子和神农老人都没动。
丹会的规矩,从立会之日起就定下了。炼丹过程中,任何人不得出手相助。
应对丹雷本身就是炼药师自己要面对的。
三道黑魔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沈文抬起头,看了那三道雷霆一眼。
然后他抬手。
不是抵挡,不是躲避,只是抬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大道宝瓶在掌心上方凝聚成形,瓶口朝上,漆黑如墨的漩涡缓缓旋转。
三道黑魔雷同时落入瓶口。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那三道足以重创斗圣的雷霆,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吞了进去。
大道宝瓶微微一震,瓶身上的符文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一缕精纯至极的能量自瓶底反哺而出,顺着沈文的手臂流入体内。他微微眯眼,露出几分惬意之色,仿佛刚才吞下的不是能要人命的黑魔雷,而是一口温茶。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悬浮在半空的漆黑小瓶上,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魔雷。
三道。
就这么被吞了?
连个响动都没有?
沈文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收回大道宝瓶,抬手一招。
太上鼎中,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那是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淡金,表面有无数细密的纹路流转。那些纹路层层叠叠,隐隐构成一座微缩的阵法,散发着温润而古老的气息。
菩提大还丹。
九品宝丹。
丹药冲出鼎口的瞬间,金光骤然暴涨。那团金光在空中翻滚、扭曲、膨胀,眨眼间便化作一头通体淡金的异兽。
那异兽形似麒麟,头生双角,四蹄踏火,周身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符文。它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随即四蹄一蹬,化作一道金光,朝着天际疯狂逃窜。
九品丹药,已有灵性。
它不想被人吃掉。
沈文看着那道正在飞速远去的金光,神色不变。
他只是抬手,五指虚握。
空间祖符的力量轰然爆发,银灰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方圆千丈的空间。
那头正在逃窜的金色异兽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形猛地一滞,被定在半空,动弹不得分毫。
沈文五指微收,那头异兽便如同一只被无形之手攥住的小兽,被强行拖了回来。它挣扎着,嘶吼着,四蹄在空中乱蹬,却根本挣不脱那股力量的束缚。
金光渐渐收敛,异兽重新化作一枚丹药,安静地躺在沈文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随手将丹药收入玉瓶。
广场上,依旧鸦雀无声。
从黑魔雷落下,到丹药被收,前后不过数息。
数息之间,三道能重创斗圣的黑魔雷被随手抹去,一枚九品宝丹被强行禁锢。
而做这一切的人,正站在石台中央,神色平静得像刚散了个步。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之前还在质疑沈文没有异火的人,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之前还在嘲笑沈文“舍本逐末”的人,此刻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那些之前还在赌沈文能不能进前三的人,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九品宝丹。
二十岁的九品炼药师。
这已经不是什么“天才”“妖孽”能形容的了。这是活着的传奇,是丹塔立塔千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存在。
药天站在石台边缘,手里还攥着那枚炼出九色丹雷的丹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药,又抬头看了看沈文掌心的玉瓶,沉默了片刻,将丹药收入纳戒。
九色丹雷,距离九品只差一步。
这一步,他以为他很快就能跨过去。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一步不是一步,是天堑。
药灵站在兄长身侧,那双天生天境的眼睛里满是震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崇拜。
她想起这些日子沈文教她的那些东西,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原来,他早就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火炫和火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他们来参加丹会,本是想看看这个能让古族重视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现在他们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火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她想起沈文说的那些控火之法,想起他说“异火终究是外物”时的语气,忽然觉得那不是什么狂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火炫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的八荒破灭焱收了起来。
萧炎站在广场最边缘的位置,远远看着沈文掌心的玉瓶,沉默了很久。
“师尊。”他在心中唤了一声。
药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苦涩:“别比了。他的炼药术,已经不是你能企及的了。”
萧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当年在西北第一次见到沈文的场景。
他以为这些年拼命追赶,差距应该缩小了不少。
现在看来,差距越来越大了。
高台上,神农老人拄着拐杖,看着沈文,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这小子。”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意。
玄丹子站在他身侧,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他转头看向神农老人,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个弟子,收得不亏。
玄空子和天雷子站在一旁,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是丹塔巨头,成名上百年,见过无数天才,也见过无数妖孽。
但像沈文这样的,他们没见过,也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