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天雄看着沈文。
沈文也看着他。
殿中安静。
曹颖垂着眼帘,没有插话。
良久。
沈文开口,声音平稳如初:
“老爷子说的,沈文都明白。”
他顿了顿。
“但此事,沈文仍做不到。”
曹天雄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进椅背,看着沈文,目光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
只是审视。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理由?”
沈文答得坦然:
“没有理由,只是不想,仅此而已!”
曹天雄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那双沉淀了近百年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文。
沈文也没有退让,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片刻后。
“哈哈哈——”
曹天雄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只是低低的,随即越来越大,震得殿中那缕淡淡的檀香都仿佛颤动起来。
他笑得很畅快,笑得眼角都渗出细密的皱纹。
曹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爷爷?”
曹天雄摆了摆手,止住笑声,但眼中的笑意却未褪去。
他看着沈文,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赏:
“年少轻狂,年少轻狂啊。”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老夫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人在利益面前低头。
能像你这样,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说‘做不到’的,不多。”
沈文没有说话。
曹天雄继续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文脸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曹颖,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虽说你这人花心,身边莺莺燕燕不少。
老夫都听说了,蛇人族女王,厄难毒体,还有个丹家那丫头,
但不得不说,很有个性。”
曹颖眉头皱得更紧:“爷爷……”
“行了行了。”曹天雄抬手打断她,没让她继续护下去。
他看向沈文,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换上认真:
“之前所说的一切,作罢。”
沈文眉梢微动。
曹天雄继续道:“老夫会通知下去,往后你在曹家的权利,与颖儿一般。曹家的资源、人脉、情报网,你需要什么,便用什么。无需再过问老夫。”
沈文闻言,拱手一礼:
“多谢爷爷。”
曹天雄摆了摆手,脸上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不用高兴那么早。”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
“蛋糕就那么大。你出现,必然要分走一部分。这个问题,只能你自己解决。老夫可不会帮你。”
沈文点头,神色如常:
“这很正常。”
他当然明白。
曹家不是铁板一块。
那些掌权的长老、管事,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盘算。他这个“外来姑爷”忽然空降,享有与曹颖同等的权限,自然会有人不服。
有人不服,就会生事。
而曹天雄的意思很明白:他可以给这个名分,但能不能坐稳,是你自己的事。
沈文并不意外。
这样反倒让他更放心。
若曹天雄大包大揽,把所有阻碍都替他扫平,那才叫另有所图。
曹颖却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我倒是想看看,谁敢造次。”
她眸光清凌凌的,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当年“丹塔妖女”的底气。
曹天雄看着自家孙女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恍惚。
他记得当年刚结亲那会儿,曹颖回门时提起沈文,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疏离和客气。
那时候他私下问过:这亲事是你自己选的,还是曹家逼的?
曹颖答得坦然:我选的。
但眼神里,没有如今这种......怎么说,护犊子似的光芒。
这才多久?
两年?
曹天雄摇了摇头,心里暗叹。
这丫头,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自家男人了。
他收回思绪,脸上重新浮起笑容,看向沈文:
“行了,正事说完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
“那不知沈宗师,赏不赏脸,与老夫一同探讨探讨炼药术?”
沈文连忙拱手,语气恭谨:
“还请爷爷多多指点。”
曹天雄摆了摆手,站起身来:
“可算不上什么指点。那一始丹,老夫也没把握一次炼成。正好,你也看看,曹家这点东西,有没有能入你眼的地方。”
说着,他已绕过书案,朝殿后走去。
沈文与曹颖对视一眼,起身跟上。
……
接下来两日,沈文便留在曹家。
曹天雄亲自带他进了曹家深处的一间炼丹室。
那丹室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考究。地火引自地底深处,温控精准;四周墙壁刻满聚火符文,能将火焰的每一分热力都充分利用。
曹天雄打开藏书室,取出一卷卷丹方、手札,摆在沈文面前。
“这是曹家历代传下来的炼药心得,”他说,语气平淡,“有些是老家伙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偏门手法,有些是改进过的丹方。你想看,便看。”
沈文也不客气,一页页翻阅起来。
曹家的炼药术,与玄丹子传授的路数不尽相同。
玄丹子讲究“以简驭繁”,追求用最少的变化达成最精纯的药力。
而曹家的手法,更偏向于“以繁驭精”。
同样是提纯药材,他们会用多重火焰交替烘烤,层层剥离杂质;同样是融合药力,他们会用数种手法轮番叠加,确保每一分药性都融合到位。
繁琐,却扎实。
沈文一边看,一边与自己所学的路数印证,获益不少。
曹天雄也不藏私。
沈文问什么,他便答什么。有些丹方他也没把握,两人便一同推演、探讨。
一日下来,倒是真有些忘年交的意思。
第二日傍晚,两人正对着“一始丹”的丹方推演最后一处关窍。
曹天雄忽然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了沈文一眼。
那目光有些古怪。
沈文察觉到,抬眸:“爷爷?”
曹天雄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看沈文,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卷被沈文翻过、上面还做了标注的曹家秘传丹方手札。
然后他忽然开口:
“这妮子,连家底都给了你?”
沈文一愣。
一旁一直安静陪坐、偶尔添茶的曹颖,闻言脸微微一红,却没有躲闪,只是垂下眼帘,装作没听见。
曹天雄看着她那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行吧。给都给了。老夫还能说什么?”
沈文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曹天雄也没再多说,只是继续低头看向丹方,嘴里嘀咕了一句:
“女大不中留啊。”
曹颖脸更红了,却仍端坐着,只是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袖。
沈文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不过也让曹天雄见识到了沈文的天赋,难怪就连玄丹老祖都亲自培养。
他是曹家上任主事,自然知道玄丹子如今就留在丹塔,目的就是培养沈文。
曹家数百年的积累,在短短时间被沈文吸收,消化。
只能说曹颖的确选了个好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