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二百来块青砖出窑的那天,我摩挲着砖面细密的纹路,指尖还能触到未散尽的余温,新烧砖窑的建造成功,终于可以支撑大量的烧制砖头了,我要建一座二十四平米的房子隔出一室一厅,然后与十二平方的老砖房连接在一起,老砖房以后就改造成厨房餐厅,再给黑豹一家在老砖房里安个家。
剩余的砖头可以盖一间真正的炼铁工作室,要是还有多余的砖头,到时候另做他用。这个念头像颗种子落进土里,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疯长成了我每天雷打不动的执念。
我的日子被切割成了几块固定的拼图,从睁眼到闭眼,节奏规整得像钟摆。天刚蒙蒙亮,东边的海平面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我就去库房取饲料。
二十多只野鸡已经在鸡舍里扑腾着翅膀叫唤,它们的羽毛油光水滑的,见我过来就一窝蜂地围上来,爪子刨着地面,发出“咕咕”的急切声响。我把混合饲料和切碎的马齿苋倒进食槽,看着它们埋头啄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离鸡舍不远处的兔井里,一公俩母三只灰兔子缩在干草堆里,棕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瞅着我,我把鲜嫩的野草跟一些野苋菜扔进去,它们凑过来,三瓣嘴飞快地动着,啃得沙沙响。
喂完鸡兔,日头刚爬上树梢,我就抄起锄头往菜地和麦地赶。先是一点一点地锄拔杂草,锄完杂草后,打开水闸山涧的溪水顺着我挖的沟渠缓缓流进来,滋润着地里的庄稼。
菜地里的野葱长得郁郁葱葱,旁边的麦地更是我的心头肉,如今第二批麦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调皮的孩子。
这些活儿忙完,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剩下的时间,就全交给烧砖了。
我在营地的空地上挖了个窑洞式的新窑。这种窑比之前的小土窑省燃料,火候还均匀,烧出来的青砖成色更好,一批能烧二百多块,是以前小土窑的四倍左右。
挖窑的时候,我扛着铁镐和铁铲,一镐一镐地凿开土层,再把土一筐一筐地运出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新窑落成那天,我站在窑门口看了半天,窑洞直挺挺地伸进土里,像个沉默的巨兽,等着吞吃我捶好的砖坯。
烧砖的第一步是和泥。营地西边的粘土区是我的宝藏地,那里的粘土经过淘金槽淘洗,细腻得像面粉,杂质少,是烧砖的好料。
这三个月里,我往粘土区跑了整整四趟,还专门做了一个扁担。每次都挑着两个沉甸甸的藤筐,沿着踩出来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去的时候是空筐,回来的时候,藤筐里的粘土堆得满满的,压得扁担咯吱作响,肩膀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疼得钻心。
挑回来的粘土不能直接用,得先摊在石板上暴晒,晒到半干的时候,再混合着贝壳石灰一起倒入坑里直接拿脚踩压。粘土在脚底下渐渐变得柔韧,捏在手里能团成球,甩在地上不裂开,才算合格。
踩好的粘土要放进木模子里,压成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砖坯。我做了十个木模子,每天下午都蹲在石台子前重复这个动作。
把粘土填进模子,用木杵捣实,再倒扣在地上,一块砖坯就成型了。砖坯要放在通风的地方晾晒,这个过程最磨人,既怕太阳太烈把砖坯晒裂,又怕下雨把砖坯泡烂。
有好几次,午后突然下起雷阵雨,我裹着蓑衣冲出去,把编好的棕榈叶盖在砖坯上,看着雨珠砸在棕榈叶盖子上,砖坯在棕榈叶下安然无恙,心里才松了口气。
砖坯晒干后,就该进窑了。我把砖坯一块块地码进窑洞,码得整整齐齐,留出通风的火道,然后封上窑门,只留一个小小的火口。
烧窑的燃料是烧制的木炭,我每天都守在火口旁,添柴、拨火,眼睛盯着窑顶的烟囱。火候是烧砖的关键,火太旺,砖会烧裂;火太弱,砖会夹生。我凭着感觉,一点点地调整火势,有时候整夜整夜地不合眼,就守着那团跳动的火苗。
烧砖之余,我还得惦记着贝壳石灰——制砖、砌墙离不开它。这三个月里,我去了五次礁石区,每次都挑着藤筐,踩着滑溜溜的礁石,去收集生蚝跟鲍鱼。
捡回来的生蚝、鲍鱼浑身都是宝,取出里边的肉制作海鲜干,剩下的壳,放进老烧砖窑里烧,烧出来的就是白花花的石灰,细腻得像面粉,捏一点放在手里,凉丝丝的,在烧制石灰的同时也得到了大量的海鲜干,收获满满。
铁砂和金沙,是我烧砖时的意外之喜。我在黏土区搭的淘金槽,把黏土一铲一铲地铲进去,粘土被水冲散,顺着槽底的堆积,剩下的就是沉甸甸的铁砂跟金沙。
三个月下来,铁砂攒了七八百斤,装在一个大陶缸里,沉甸甸的,闪着暗沉沉的光;金沙攒了二十多斤,我把它们装进以前收集到的装金沙的陶罐里,在外面的世界,这些金沙或许能换来财富,但在这座荒岛上,它们更像是一种慰藉,一种对我日复一日辛苦的奖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像山涧的溪水,不急不缓,却从未停下脚步。营地的青砖越堆越高,从一开始的二百来块,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我每天收工后,都会蹲在砖堆前数砖,一块,两块,三块……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只知道那座砖山越来越大,压得地面都微微下沉。
这天傍晚,我把最后一窑青砖的窑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被烧熟的清香。青灰色的砖块整齐地码在窑里,砖面光滑,质地坚硬,敲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把它们一块块地搬出来,背到砖窑上面码放青砖的空地。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色,余晖洒在砖堆上,给那些青灰色的砖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我站在营地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空地上的青砖,大约九千多块,码得像一座小小的长城。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香,还有淡淡的石灰味。我伸出手,摸了摸身边一块冰凉的青砖,指尖传来的触感坚实而厚重。
三个月的辛苦,三个月的汗水,全都凝结在了这些青砖、铁砂和石灰里。
我终于,可以开始规划我的房子了。
我蹲在砖堆前,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画了起来。房子盖在老砖房旁边。地基要挖得深一些,用石头和石灰浆砌牢,墙壁要用青砖砌,中间夹上一层砂石黏土和石灰,结实又保暖。屋顶要用木头做梁,铺上厚厚的棕榈叶,再烧制一批瓦片盖上去,这样下雨的时候就不会漏雨了。
房间房间最里边用木材做一个一米八的大床,用木炭铺底,再覆盖上厚厚的一层茅草,然后再做一个大大的棕榈床垫铺在上边,最后在用库房里那二十多张兔皮跟现有的兔皮褥子缝制一张大褥子,这样就有了一张真正的床了,再也不会发潮。
我越画越兴奋,炭笔在石板上沙沙作响,勾勒出一个又一个轮廓。夕阳渐渐落下,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海面升起了一层薄雾,星星开始在天空中闪烁。
我放下炭笔,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虽然累得快要散架,但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期待。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房子,这是我在这座荒岛上的家,是用我的双手,一砖一瓦,亲手筑起来的家。
我看着石板上的草图,看着眼前的砖堆和石灰堆,忽然笑了起来。
明天,就开始动工吧。
我要把这座房子,盖得结结实实,盖得漂漂亮亮。我要在这座房子里,听着海浪声入睡,看着日出醒来。我要在这座房子里,守着我的菜地和麦地,守着我的鸡和兔子,守着这座荒岛,守着我的余生。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大海的气息,也带来了一丝凉意。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转身走进了砖房。砖房里很暗,却很温暖。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海浪声,嘴角还带着笑意。
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一座青砖黛瓦的房子,坐落在营地里,围栏里的葡萄吊满木架,菜地里的野菜绿意盎然,而我,正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晒着太阳,看着远处的大海,等着麦子成熟的季节。
这座荒岛,不再是我的牢笼。
这里,是我的家。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明天,一定要是个好天气。